一共来了十来人,男女都有,面带怒意,边走边高声说话。序拦不住他们,脸上又是生气又是尴尬。他们本意是到族长面前掰扯一番,如今走至近前,抬头见族长站在门口,到底觉得有几分心亏,刚刚那股汹汹气势便下去了一点。
序朝族长行了一礼,系问怎么回事。原来今日序受历的安排去催这四家交公粮,哪知两下里言语不对,其中一家便嚷着要到族长面前说个明白,四家便起哄一起过来。序阻拦不住,被他们一路推挤裹带着来了。
这时历已得知了情况。他匆匆赶过来,见到这四家正在系家门前吵,旁边围了一圈人瞧着。
当中一个瘦长脸,嘴唇尖而薄的女人尖声道:“你家中老子娘都在,孩子又还抱在怀里,自然不明白我们这种上有做不动两老人,下有半大小子的困难。交两斗公粮,我倒想交哩,可你叫我拿什么交给你?!你把我这身肉剐下来,看能不能装满两斗交给你!”
这话说得既蛮又横,另三家虽不敢如她这般大喇喇开嚷,却也纷纷附和。
若论一人敌八口,序这个青年小伙还不是对手。可像现在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以序的口齿倒真不怕,且事情如今已然闹到了族长面前,他索性道:“婶子,您也别拿您上有老下有小的说事。您满村里瞧瞧,哪家不是如此?为甚交公粮,道理我也和您说清楚了:今年收的粮食确实不够,族里已经预知明年开春便有可能要缺粮。可越是不够,这个公粮越要交上来。就为着明年断了粮,族里还能有粮食拿出来,不至于让大家都饿死。
如今刚收了粮,不先把这两斗粮先省出来,明年开了春,再去哪里找?您家上有老下有小,所以不交。那明年开春您家里要是没了米,族里要不要管你?那个时候,您又该说您家上有老下有小,让族里给您一碗饭。您嘴一张,是想两头都吃吗?!”
序前面一番道理说得很好,可是后来的几句话就有些刻薄。周围围观之人不由面露笑容,这妇女自己可以说话蛮横,却不能接受别人如此对她,且她也知道羞臊,序如此说,她面上如何过得去?
正要撒泼,站在外围的序分开众人走上前来,开口先说序:“你怎地和你婶子说话呢?”
妇女见族里有人出来说话,哭道:“我叫一个后生小子挤兑,我没脸见人了。”兴许是真觉得没脸见人,她坐到地上,以手拍地,头发凌乱,号啕大哭。
与她同来的几人也纷纷上来指责序说得太过:“叫你这么一说,我们都是故意贪吃之人…..”
历拦住他们,道:“不必如此发挥。他年轻气盛,说话难免有些冲动,回头我定好好说他。起来吧,大家都是族亲,又在族长面前,如此不好看。”他向地上的妇女道。旁边的人将这妇女搀了起来。
序温和道:“我知道大家都难,饿了大半年,如今好容易有粮在手,可以放心大胆吃上一碗干饭。不瞒各位说,我自己家里,收了粮那日就做了满满一锅饭,和我老子一起吃了。别说,这干饭吃下去,确实叫人肚中不饿,心中不慌。”
族人都笑了起来,历这番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可是此刻咱们吃饱了,还要想想将来。今年粮食收得不够,所以交这两斗粮大家心中不舍。可族里让大家伙交粮,自然有交粮的理由。往年在伏牛山下,不必说,是为着防止灾年歉收。今年交这个粮,是为了解几个月之后的难。这个时间说长不长,下几场雪,开了春就到了。一冬天里,全族日日吃干饭,开春了再吃什么呢?那个时候,族里就算再心痛大家挨饿,也无可奈何。因此宁愿如今让大家为为难,这两斗粮,也要先省出来。”
历说完,旁观者中便有人道:“是如此啊。就当日日做饭省一爪米,两斗也省出来了。别只顾着眼前,不为将来想一想。”
这四家人站在当地,默不作声。历看出他们是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我知道你们几家是有些困难,孩子半大不小,正是吃饭厉害的时候。你们先把公粮交了,日后吃饭要是不够,来我家拿。”
几家纷纷摇手,说不是这个意思。历一个人,养着个不能下地的老人,他一个人能种多少地?他们怎么好意思去拿他家的米。
“我们回去,就把这两斗粮交上来。”其中一家终于道。历感激地朝他们拱手:“多谢你们体谅,族中今年不易,难为大家了。”
那妇女面上缓和了些,道:“我们本来也不是不交粮,这粮是为了明年开春预备的,这个道理我们怎么不懂?只是说话不要这么,这么刻薄,弄得我们好像要多吃谁家一口米?我吃了谁家的米?我吃你家的米了吗?我吃的不还是我自己种的吗?”她这个话是说给序听的。
序心中冷笑。历道:“他还年轻呢。族里派了他这件事情,他着急做好,不免有些焦急上火。你们都是他叔伯婶子,多担待。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再怎么样,不能出口伤了人心。”这几家纷纷附和道是。
历又转向系,问道:“族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