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自进院门后便往堂上看来,一路走,眼睛一路看着羽昆。
羽昆注意到这个直视的目光,心内多少有些不喜,因此她坐在堂上没有起身。那人一直看着她。无病走至堂下禀报,再回头时,才发现身后这人竟走得这么慢,拉得这么远。
这人终于也走到了堂前,他慢慢朝羽昆拱手。火光照耀了他的脸,羽昆此时终于看清楚了。她当场呆住了。
无病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这男人还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而羽昆,她坐在堂上,浑然不觉自己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她看着这人,这人也看着她,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在笑。
终于,羽昆起身,慢慢走至廊上,站在男人的面前。这人微仰头看着她,她伸手压下了他拱手的姿势,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拉了他一把,随即松了手。
男人凭着这一把之力,踏上了走廊,随羽昆走入了堂上。他在右侧坐下,侍女送上了茶水。羽昆看着他饮水,又看他放下水碗,然后朝羽昆笑着。这样彼此对坐相视而笑,真是够傻。
堂上,火光明亮,照亮了彼此。他们都不复十年前的青春模样,但是此刻,在他们彼此眼里,依旧是当年在伏牛山中乍然相逢的那两个迷路的少年。
那时羽昆眼神明亮,时嗔时喜;那时季俊秀内敛,倔强沉默。时间会改变一切,却不会改变少年伙伴眼中的彼此。
夜风流动,带动火光摇曳。这摇曳的火光,仿佛就是变幻的烟云。在这变幻中,羽昆终于开口问:“你从哪里来?”
季忽然有些恍惚:他从哪里来?是啊,他从何处而来?
看着季脸上那迷惑而又窘迫的表情,这一如十几年前的表情,羽昆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季看着她笑,如当年一样,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却一点都不讨厌她的笑。
羽昆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支住自己的下颌,侧头看着季道:“我睡了一下午,到现在人都还有点蒙。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是季吗?”
季点了点头。羽昆其实有点想再捏捏季的手臂,看看到底是她的梦境还是真人,只是她没有说出口。而季此时却朝她伸出了手。羽昆笑着摇了摇头。季也笑着收回了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羽昆问。
“我见你们进了这院落。”季道。
当时他们三人在院内,忽然听到院外人声喧哗,脚步重重。他到院门口观望,却看到羽昆的面容一闪而过。他当即惊讶又疑惑,疑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他回到院内,竟然有些惊慌,好一时才打定主意去羽昆院落探问。守在门口的侍卫却将他拦住,并不往里通传。一个下午,他几次过去,终于在天黑之后等到了羽昆派人来请。他随侍卫进入院内,一眼就看到了明亮火光中端坐的羽昆。
闲聊几句,那种不真实感才慢慢消退,一些真切的感受复又重现。羽昆坐直身体,道:“我有点饿了。你吃饭了吗?一起吃点吧。”
下午,季因为把握不定,并无多少心思吃饭,哪怕是此刻,他也不觉得自己饿。但是羽昆如此说,他还是点了点头。
使女领命下去准备饭食。一时饭上来,两人一同吃了起来,边吃边聊,大致说了说彼此的境况。吃过饭,羽昆还想详细问问尼能当年的去向,可是当季听说羽昆领人巡视边境两月余前两日才出山时,却怎么也不肯耽搁她休息的时间了。
他道:“此次我入你们羌地,本就是为着找你。如今既然在此遇到了你,那便有的是时间来详谈。你跋山涉水两月余,如今好容易休息,便早些睡,明日我再过来。”
羽昆一想也是,于是起身同季走到院门口。到了院门口,季道:“你转回吧,我就在前面那个院落,没有几步。如今夜风寒凉,莫要冻着。”羽昆应了,到底还是站在院门口看季进了院子才转身回来。
当夜安歇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