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深冰冷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凝固的空气里。

那女子手上的动作并未因他的质问而停顿，她细致地将布条最后一段打好结，仿佛在为一位安睡的友人整理衣冠。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转向覃深。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修长，却仍只到覃深的下颌。素净的布衣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污与泥渍，像雪地上落下的残梅。可她的姿态却不见丝毫狼狈，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从她周身散发出来，与这片弥漫着死亡与焦躁的土地格格不入。

“如将军所见，”她开口，声音清润，并不高昂，却奇异地穿透了旷野的风，“救人。”

“救人？”覃深重复道，语气里淬着战场带来的铁锈和寒意，“你可知你救的是何人？那是敌人。”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旁边的亲卫早已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兀那女子！此乃我军主帅覃将军！还不快拜见！你救治敌虏，该当何罪！”

她并未被亲卫的呵斥吓到，目光依旧落在覃深脸上，那悲悯的神色未曾改变，反而更深了些。她轻轻摇头，并非反驳，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

“在我眼中，只有亟待救治的伤者，与已然逝去的亡魂。”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脚下这片修罗场，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尘世纷争的平静，“气息尚存，便是一命。将死之人，何分敌我？”

将死之人，何分敌我。

这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覃深冰封的心湖上，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征战多年，守护的是家国疆界，区分的是敌我阵营。他的剑，只为守护身后的百姓而挥向明确的敌人。他的世界，是非对错，壁垒分明。可从未有人，在这胜负已定、只剩清理战场的时刻，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生命在死亡面前，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