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磅礴。
詹尧看着窗外的一片昏黑,又透过后视镜看后座上的青年,声音带笑,“陈经理,要不要搭便车啊?”
“……搭。”
“修车店地址发我,我送你过去。”
大雨里能见度不高,路上的车大多慢速移动,有的甚至打起了双闪。詹尧开车很稳,没有急刹,也没有一脚油门的突然加速。陈燧四下张望,还是没有多余摆设的车内环境,还是那股沁人心脾的木质香,这次的自己却是以乘客的身份出现了。
车载音箱放着《波莱罗舞曲》,以鼓点为核心的旋律跳着机械般循环往复的旋舞。陈燧靠在椅背上,感到了困倦。他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到詹尧认真开车时的眉眼,想说点什么好不让自己睡过去,他好像说了点什么,詹尧好像回了点什么,到头来已是记不得个真切,只记下了当时那种安宁祥和的氛围。
波莱罗行至盛大荒芜的终章,雨小了些,滴滴答答的声音,车身依旧行驶得稳当,微微晃动,像是平静湖泊上的泛舟。
陈燧就这样轻飘飘的睡着了。
车这种东西,凑合凑合能开就行,非必要不用换新。
这是陈燧再次握住方向盘时的第一个想法。
陈燧的车是一台老丰田,上个世纪的产物,外形板正,全身上下除了喇叭哪都响。
詹尧以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陈燧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旋开车门,又把钥匙插进打火孔启动引擎。
“我上次见到这样的启动方式还是在驾校。”詹尧看着风格老旧的机械式中控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开不坏的丰田,修不好的大众,听过伐?”
“这车估计连不了蓝牙,开车的时候要接电话很不方便吧?”
陈燧沉默。
何止是连不了蓝牙,他就连想听什么歌都要刻进光盘里才能在车上放。
但话又说回来。
“车嘛,说到底是个代步工具,有就不错了,贵的车维护起来还麻烦,保费高,坏了要修也不便宜。”
詹尧深以为然,“我每年的保费都不便宜。”
想了想,又道:“能让我看看吗?好久不见这种老车,有点怀念。”
陈燧起身让出驾驶位,“请。”
“我家里有个亲戚就是开这种车的。”詹尧摸了摸中控台上的数码屏,“很小的时候妈妈骑车送我去上学,她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请亲戚来搭把手。再长大点自己去学校,下雨天看到同学有家长开车接送,难免羡慕。”
“我就不一样了,”陈燧说,“这车是我爸传给我的,我从小坐到大,后座上还有当年手贱用小刀刻着玩留下的痕迹。”
“没被发现?”
“当然被发现了啊,”陈燧摊手,“当场就被骂了一顿呢。”
詹尧的目光看向停在不远处的奥迪A4L,没有说话,但陈燧知道他想说什么。陈燧靠着车头,看着前窗玻璃后一脸怀念的青年,“你现在有自己的车了,滋味如何?”
詹尧笑笑,“习惯后也就那么回事,保费维修油费都是一大笔钱,停车位找起来也麻烦,堵车的时候反而羡慕起开电动车的了。”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潮土油的气味,陈燧用力深吸了一大口,觉得那气味像是深到了入肺腑里。詹尧离开驾驶座,靠着车头与陈燧并肩站着,陈燧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青年嘴角带笑。
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潮湿轻柔的风拂过两人身处的这一方小小空间,陈燧抬头看太阳爬出云层,在树荫间投下斑驳光影。詹尧正笑着跟陈燧提起自己选车时候的事,高挺鼻梁上点缀着几片细细小小的光亮。风吹树叶沙沙,有一片光亮落到了詹尧眼里,深棕色瞳孔如水中月,那双线条清秀的眼睛愈发柔软明亮。
陈燧突然感到一阵迷茫,整个人似乎再次被雨中车上时那股安宁祥和的氛围所包裹。
“滴答”。
叶尖水滴滑落,在积水里泛起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