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陈燧走出地铁口的时候还是被扑面而来的热气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A市的夏天向来闷热，但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要热上几分。尽可能挑着有阴影的地方走，后背还是在几步路的功夫内湿了一大块。陈燧扯着领子用手给自己扇风，在心里不住埋怨自己那辆除了喇叭哪都响的老破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个时候坏。

陈燧的部门负责技术研发，自然也包括给客户提供技术支持和后续维护。电话响起的时候陈燧正在修改和曙星的合作协议，技术相关的条款又多又细，他必须亲自过目以防万一。环视一眼四周，见大家都在忙，于是陈燧顺手接起手边的固定电话，秉持职业操守当一名尽职尽力的客服。他耳口不停，手上也也没闲着，分出三分心思继续协议的增减修改。却不想一来一回越说越乱，最后只得停下另一项工作，妄图从对方语焉不详的话语里专心致志提炼出解决的可能性。

电话那头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电话这头隔壁部门的新人正在挨骂，部门负责人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隔着几个片区传过来，陈燧无意瞥了眼屏幕，突然觉得屏幕上的文字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狂欢旋舞化作一个又一个他不认识的字符，圈圈绕绕，看得人头晕眼花。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对着听筒那头提高音量——

“这样，我上门去看看是什么问题，您看这样可以吗？”

挂断电话，吩咐几句后就出了门。

这个急那个急，一个个的都怠慢不得；这个要做那个也要做，偏偏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用。

陈燧站在电梯里，盯着显示屏上的楼层数缓缓下降，在那个瞬间涌出了名为“怨恨”的情绪。

晴空万里无云，气压低沉得教人心生烦躁，陈燧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交通指示灯倒数结束由绿转红。

路边一排共享单车，陈燧思考片刻，在长时间的闷炖和短暂的煎炸中选择了后者。扫开共享单车一头扎进没有树荫遮挡的非机动车道，阳光鞭挞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拂面而来的风像是火烤，陈燧在心里立誓一定要去买辆耐用且不会经常出毛病的新车。

电话里罗里吧嗦一大串，到了现场又是检查运行日志又是备份重启，前前后后折腾下来，发现不过是新来的实习生搞错了接口，拔下按颜色重新接上，系统运作如常。

抬起头，一旁目睹全程的实习生惴惴不安，始终不敢跟陈燧对上视线，陈燧叹了口气。

“没事，”他说，“以后注意就行，托你的福我也算带薪摸鱼出来散步活动胫骨。”

话是这么说。

“谁会在这种出来天气散步啊！”

抬手遮挡直射而下的阳光，中午的气温更加炎热，热气蒸腾，柏油马路上像覆了一层水，将原本笔直的道路折射出波浪。

不知道现在去买遮阳伞来不来得及。

买杯喝的绝对来得及。

推开门后扑面而来的冷气驱散了一身燥热。奶茶店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店员在柜台后忙碌，外卖小哥进进出出，陈燧满心烦躁，小程序显示前面还有几十杯。

好累。

谁不希望游刃有余？可生活它按下葫芦浮起瓢，麻烦事总是扎堆出现，应对不暇的同时让人焦头烂额。

陈燧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散发出和这个静谧空间格格不入的疲惫。

门被推开，同时出现的张扬朝气的声音惊得陈燧朝门口望去，是初中生们放学了，三三两两涌入店内，你一言我一语在桌边分享彼此的世界。孩子们能谈论什么？不过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试卷上不懂的题目和父母的殷切期盼，这些成年人眼里微小的波澜对他们来说像是天大的考验，稚气的脸上尽是天塌了的苦恼。

陈燧被这份青春活力感染，想到曾经这个时期的自己，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意识到后登时嫌弃的觉得自己像个活在暗处靠吸食阳气过活的老妖怪。

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呢？陈燧心想，对未来有什么样的期盼，是否设想过自己会成为怎样的大人？

良久，他叹了口气。

小程序显示前面还有12杯，洛鸥完成了他负责的那部分，现在发过来给陈燧审核，刘仕定一早就在群里发了文件，忙到现在的陈燧还没来得及点开看。

孩子们叽叽喳喳，后厨传来的冰沙机工作时的嗡嗡震动声，陈燧埋头皱眉检查洛鸥的拼写，没注意到有人进门取餐后转身走到他的跟前停下脚步。

“好久不见，”那人的声音满是笑意，“陈燧。”

陈燧正在心里咒骂曙星那边的技术规范怎么整这么复杂，第一个被开刀的就是总负责人詹尧，他完全抛弃了昔日的情谊，只剩下对工作的仇恨。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燧下意识抬头，脑海里的詹尧还在张牙舞爪，眼前的詹尧言笑宴宴，两张表情截然相反的脸在这个瞬间重合，吓得陈燧差点摔了手机。

詹尧也被陈燧这副样子吓到了，手上的奶茶险些没拿稳。

“我吓到你了？”詹尧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突然出声——”

陈燧抬手制止詹尧的道歉，“没事，”他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是我自己的问题。”

有些莫名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这位是？”站在柜台前等待打包的女人明显和詹尧相熟，被动静吸引也走了过来。

“科晟的陈经理，是我的朋友。”詹尧道，“奶茶自己能拿吗？我可能没那么快回去，喊人帮你？”

女人笑笑，“哪有让老板请客又出工的道理，我叫小邱下来帮忙就成。”

詹尧喊女人陶姐，陈燧不动声色挪远了些，让自己尽可能显得不像在偷听别人公司的机密。小程序显示奶茶做好了，陈燧起身去拿，转身的时候发现又多了一个人，小邱是个才毕业不久的小姑娘，提起奶茶袋子的时候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开心。

詹尧目送两人离开，转头问陈燧：“吃午饭了吗？”

陈燧老实：“没，刚忙完，顺路买杯奶茶歇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