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光洁额头的刹那,苏婉却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清亮,仿佛洞悉了一切,直直地望进靳明远带着几分恍惚与追忆的眼底。她没有惊讶于他近在咫尺的手,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你说,我最终会成为你心上的白月光,还是墙上的饭黏子?是心口的朱砂痣,还是墙上那抹碍眼的蚊子血呢?”
这句话,这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比喻,这带着张爱玲式苍凉与敏锐的诘问……与八年前,阮青沅在看完同一本书后,仰着头,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问他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重合了!
靳明远浑身猛地一震,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收缩着,带来一阵密集的痛楚。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苏婉,看着她清澈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失措的模样,久久的,无法回神。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错乱、倒流,将他钉在了原地。
苏婉见他瞳孔骤缩,脸色微变,却半晌答不出一句话,心中了然,也不恼,更不追问。只是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唇角加深了些许,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自嘲,或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只是随口一句闲聊。她静静地,逐字逐句地,将剩下的篇章看完。
直到合上书本,将其归还原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靳明远似乎都还未完全从那个问题带来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神情间带着一丝罕有的怔忡与沉默。
此时的日头又升高了些,阳光带来了更多的暖意,驱散了不少清晨的凛冽。校园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了些许烟火人气。
苏婉搓了搓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冷的手,试图打破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用轻快的语气问道:“好了,靳先生,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吧。”
靳明远仿佛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看着苏婉微红的鼻尖和呵出的白气,没有回答,而是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双手并用,用自己的大手将她微凉的双手完全包裹住,用力地、缓慢地揉搓着,将炽热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他的动作自然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苏婉对他的举动感到些许惊讶,脸颊微热,手下意识地又想抽回。这光天化日之下,在校园里如此亲密,实在有些……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旁边响起:
“靳明远!又是你这臭小子!天天就知道追着女朋友谈恋爱,连我的专业课都敢翘!真是反了你了!”
两人俱是一惊,同时转头。只见一位穿着醒目的红色毛线马甲、头发几乎全白、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气势汹汹地快步冲过来。她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懑,眼神锐利如鹰,目标明确,直奔靳明远。
不等靳明远解释,老太太已经一把将他握着苏婉的手扯开,然后以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精准地揪住了靳明远的一只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刘老师……您,您轻点!”靳明远猝不及防,痛得倒吸一口冷气,高大的身躯不得不顺从地弯下来,迁就着老太太的身高,脸上瞬间写满了尴尬、无奈,又带着几分对长辈不敢造次的恭敬,那模样与他平日里的冷峻威严判若两人。
“说了多少次了!我的金融学原理不能翘,不能翘!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是不是?这才大二就无法无天了!我看你这次期末考试,那平时分是真不想要了!”老太太显然气得不轻,揪着耳朵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靳明远脸上。
靳明远一边歪着头减轻疼痛,一边哭笑不得地急忙分辩:“刘老师,刘老师!您听我说,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我早就毕业了,真的!我现在已经不在学校读书了,早就不用上您的金融学课了……”
“还敢狡辩!”老太太显然不信这一套,在她眼里,这张英俊又“屡教不改”的脸,就是那个金融系大二经常翘课的坏学生,“哼,毕了业?你骗鬼呢!毕了业还能这么年轻?毕了业还能跑回学校来拉着女朋友闲逛?这是中文系的小阮吧,我记得呢,我今天非得替你们辅导员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满嘴谎话、天天翘课的坏小子不可……”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戏剧性十足的一幕。
看着那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靳大总裁,此刻在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手下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弓着身子、歪着头、一脸狼狈又无奈地连连求饶,那滑稽又带着几分可爱的样子,与她印象中的他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先是惊讶地捂住了嘴,随即,实在是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越悦耳,如同风吹铃动,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荡开,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抑制的欢快。她笑得弯下了腰,眼角甚至渗出了点点晶莹的泪花。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原来,褪去所有光环与外壳,在这个承载了他青春岁月的校园里,他也只是一个会被老师揪着耳朵教训的、“顽劣”的学生。
这一刻,阳光正好,落在他们三人身上,将这一幕定格成了一幅生动而温暖的画面。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书卷气、青春记忆与生活趣味的,独特的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