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队长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炭火哔剥,映照着赵奕川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
他依旧立在窗前,晚风拂动他未束紧的发丝和单薄的袍角,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伤处的隐痛、以及大功告成后骤然松懈带来的空虚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但这种疲惫之下,却涌动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迫切的东西。
一种……需要确认什么,或者说,需要抓住什么的感觉。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书案,上面堆满了刚刚送走的卷宗副本和地图。
这场腥风血雨的清洗,终于画上了句号。徐阉伏诛,党羽尽扫,巫傩余孽在京城的触角被斩断大半。
朝局必将经历一场剧震,权力需要重新分配,但至少,悬在头顶最致命的那把刀,暂时移开了。
而他,也终于可以稍微喘一口气,来处理一些……更私人的、却同样缠绕他许久的事情。
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轻盈而规律,停在门外。
“将军,简娘子到了。”亲卫队长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进来。”
赵奕川回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试图挺直脊背,掩饰住身体的虚弱,但眉宇间的倦色却难以完全隐藏。
门被轻轻推开,喻简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绣折枝梅的斗篷,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脸上没什么脂粉,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
她走到书案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将军。”
目光极快地在他脸上扫过,掠过他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红血丝,又垂下。
“坐。”赵奕川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喻简依言坐下,姿态娴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着他开口。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赵奕川看着她。
她比之前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眉眼间那股刻意营造的柔弱依赖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波后的、内敛的沉静。
这种沉静,与她偶尔流露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神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让他既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定,又隐隐生出更深的探究欲。
“徐阉及其党羽,已尽数伏法。”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巫傩在京城的联络点,也已拔除。”
喻简抬起眼,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恭喜将军,沉冤得雪,肃清朝纲。”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赵奕川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又隐隐浮动起来。
她难道不明白,这场清洗背后,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还是说,她早已料到,甚至……在其中扮演了某些他尚未完全看清的角色?
压下心绪,他继续道:“冬狩之事,是我有意为之。”
喻简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我需一个契机,让他们放松警惕,彻底暴露。”
赵奕川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猎场是最好的地方。而带你同去……”
他顿了顿,“既是为了让你在人前露面,坐实家眷之名,也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有所牵挂,有所顾忌。”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利用,试探,甚至充当诱饵。
喻简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所以,”她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将军重伤,亦在计划之中?”
赵奕川沉默了片刻。
“我料定他们会下手,但未料毒性如此诡异猛烈。”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他确实将重伤的风险纳入了算计。
喻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是了然,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赵奕川看不清。
“如今,尘埃落定。”
赵奕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些明枪暗箭,暂时偃旗息鼓。”
赵奕川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书案,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锐利与试探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伤后虚弱的郑重。
“喻简,”他唤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之前我说的话,还作数。”
喻简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底跳跃,映出一种不同于往日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说,你的路,便是我的路。你的深渊,也是我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气,也像是在克服某种无形的障碍,“如今,魑魅魍魉已清大半,前路虽未必坦荡,但至少……我能护你周全。”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所以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喻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喻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平静的眼眸里终于荡开一丝真实的涟漪。
她没想到,在经历了猎场生死、朝堂清洗之后,他摊开的不是怀疑与逼问,而是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正式的求娶。
赵奕川看着她眼中的惊讶,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恳切,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
“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这些,我都会给你。不会因你身份不明而有丝毫怠慢。”
他稍稍停顿,目光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