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快得惊人。
陈太医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回了正院暖阁,惊动了所有当值的同僚。
“找到了!有法子了!”
陈太医抖着手里的残破纸角,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七叶一枝花’!还有‘半边莲’!古方有载,专克深入筋络的风毒、虫蛇之毒!”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接过纸角,凑到灯下细看,浑浊的眼睛骤然放出精光:
“是了!《西南异草录》残篇!‘七叶一枝花,深山之阴,解毒圣品,尤克风毒、虫蛇之毒,入筋透骨’!我等竟一时未曾想起!此物,或真是赵将军的一线生机!”
“可此物京城罕见……”
“将军麾下必有西南旧部!”陈太医斩钉截铁,“立刻禀报将军亲卫,加急传讯西南!还有那江南偏方所言‘高度烈酒冲洗创口’之法,虽闻所未闻,但或可一试,至少比单纯撒药粉强!”
暖阁内顿时忙碌起来,医官们翻检典籍,低声争论,拟定新的方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带着希望焦灼的躁动。
命令连夜传出静思园,飞向西南。
赵奕川军中自有秘密渠道,无数人马被调动起来,在西南密林与险峻山崖间,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搜寻。
听竹轩内,喻简闭目静坐,听着外间隐约的、不同于往日死寂的动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
三日后,深夜。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静思园的宁静,溅起一路雪泥。
浑身裹着风霜与尘土的斥候几乎是滚落下马,将一个密封的、带着泥土清香的藤箱高高举起:“药……药到了!西南急送!”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太医等人急步迎出,接过藤箱时,手都在发抖。
打开,里面是几株还带着湿泥、形态奇异的根茎与草叶,正是“七叶一枝花”与“半边莲”,另有一些辅助药材。
“快!按新拟方剂,煎煮!外敷的药泥也立刻制备!”陈太医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这一夜,暖阁灯火通明,药香浓郁到几乎化不开。
新的汤药被小心灌入赵奕川口中,特制的解毒药泥敷上他肩背的伤口。
所有太医都屏息凝神,围在榻前,观察着最细微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
忽然,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亲卫队长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将军的手指……刚才动了一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赵奕川苍白如纸的手,静静搭在锦被上,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
但片刻后,那修长却无力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又蜷缩了一下。
“脉搏!”陈太医一个箭步上前,三指搭上赵奕川腕间,闭目凝神片刻,猛地睁开眼,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有力了!沉涩之象也在消退!药……药起效了!”
暖阁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呼。
连日来的沉重与绝望,被这细微的颤动和脉象变化,撕开了一道透光的口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静思园每个角落。
听竹轩内,秋月几乎是跑着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娘子!娘子!前头传话,将军……将军的手指动了!太医说脉象好转,余毒拔除有望了!”
喻简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大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她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秋月喜极而泣的脸,怔忡了片刻,才轻声问:“……真的?”
“千真万确!陈太医亲自说的!”
喻简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
她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厚重的冰封,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深藏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太好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静思园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虽然守卫依旧森严,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濒临绝境的压抑感,正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充满期盼的生机所取代。
太医们每日进出暖阁时,脸色不再那么凝重,偶尔甚至能听到他们低声讨论后续调养方略的声音。
赵奕川的状况一天好似一天,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越来越平稳,偶尔会出现更多无意识的细微动作,甚至有一次,眼皮明显地颤动了几下。
“将军福大命大,简娘子也是福星啊。”
偶尔有仆役在廊下低语,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喻简那份“机缘”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