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换上温和的面具,“起来吧。记住,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有第三人知晓……”
她未尽之言,充满了威胁。
喻简战战兢兢地起身,跟随长公主回到了宴席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宫宴结束,回到静思园听竹轩时,已是华灯初上。
喻简卸下钗环,换回常服,只觉得身心俱疲。长公主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而赵奕川那边……
她正对镜出神,房门被轻轻叩响。
“简娘子,将军请您去书房一趟。”是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喻简定了定神,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仪容,跟着秋月来到了赵奕川的外院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赵奕川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书。
他换下了白日的锦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烛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显得越发深邃难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喻简身上,示意她坐下。
“今日宫宴,可还习惯?”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将军关怀,民女一切安好。”
喻简垂眸答道。
“长公主殿下……单独与你说了些什么?”赵奕川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她。
喻简心跳微微加速。
她该如何回答?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带着几分恶劣和试探意味的念头,突然窜入她的脑海。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赵奕川审视的目光,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羞涩又带着点狡黠的红晕,眼神却故意飘忽了一下,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捏:
“殿下她……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问民女在府中住得可好,将军待民女如何……”
她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般,声音更低,“然后……然后殿下说,将军为国操劳,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让民女……让民女……”
她欲言又止,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赵奕川一眼,又迅速低下,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赵奕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耐着性子问:“让你如何?”
喻简仿佛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地飘进赵奕川耳中:
“殿下说……让民女……多关心将军,最好……最好是能让将军您……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多想想……儿女情长之事……”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仿佛羞窘到了极点。
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赵奕川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堪称精彩。
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一层淡淡的、可疑的红晕竟也悄然爬上了他的耳根,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恼怒和一种被戏弄的窘迫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看似羞怯无比、实则胆大包天的小女子,胸腔里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蹭地窜了起来。
“胡言乱语!”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长公主殿下怎会……怎会说出此等荒唐之言!你……”
“民女不敢胡言!”
喻简连忙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委屈”的泪光,“殿下真是如此吩咐的!民女……民女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想向将军讨个主意……”她说着,还怯生生地、欲语还休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澈中带着惶恐,惶恐中又藏着若有似无的情意,配上她微红的脸颊和盈盈泪目,杀伤力十足。
赵奕川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又是一跳,一股燥热感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猛地别开视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口的翻腾。
荒唐!太荒唐了!
这分明是这小骗子在信口开河,戏弄于他!
可……看着她那情真意切、惶恐无助的样子,再联想到长公主今日特意带她进宫,又单独谈话……难道长公主真的动了某些心思,想通过她来影响自己?
只是话被这丫头曲解或夸大成了这样?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喻简故意捉弄之词,但情感上又让他忍不住去揣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这种被耍弄和内心动摇交织的感觉,让赵奕川烦躁不已。他沉下脸,语气恢复冰冷,带着警告:
“喻简,收起你这套把戏。长公主说了什么,你最好如实禀告。否则……”
“否则将军要如何?”喻简忽然收了那副怯懦模样,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眼神却变得清亮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将民女交给徐监军?还是……亲自处置?”
她将那“处置”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赵奕川被她这瞬间的变脸和挑衅噎得一时语塞,胸口那股火气更旺,却又无处发泄。他发现自己竟拿这个滑不溜手、真假难辨的小女子有些没办法。
打不得,骂似乎也没用,逼急了谁知道她还会编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来。
“你……”他指着她,气的手指都有些抖,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回你的听竹轩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出院子半步!”
看来是气得不轻,又暂时拿她没辙。
喻简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委屈又倔强”的表情,福了一福,声音“哽咽”:“是……民女告退。”
她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书房。
直到走出院门,转过回廊,确信没人看见,她才直起腰,抹去眼角那点不存在的湿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疲惫和冷嘲的弧度。
逗是逗了他一下,出了口被当成棋子的恶气。
她抬头望向京城深沉无星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做人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