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
丝竹声悠扬,衣香鬓影。
各色精心打扮的贵妇闺秀们,或围聚在怒放的珍品兰花前品评赞叹,或三三两两坐在锦凳上低声谈笑。
气氛看似闲适风雅,实则每一道目光的流转,每一句轻声细语,都暗藏着无形的较量与信息交换。
喻简穿着长公主赏赐的、料子上乘却款式保守的淡紫色交领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安静地跟在长公主身后半步之遥。
她微垂着眼,努力降低存在感,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审视的、带着淡淡不屑的、以及更多深不可测的探究。
“这位就是救了赵将军的那位简娘子?瞧着倒是清秀。”
“听说是个南边来的绣娘?倒是有几分运气。”
“赵将军待她似乎不同,都接到别苑去了……”
“嘘,长公主面前,慎言。”
细碎的议论如同蚊蚋,钻进耳朵。
喻简面不改色,只在长公主向几位身份显赫的宗室夫人介绍她时,才适时地屈膝行礼,声音轻柔而恭顺:“民女简娘,见过各位夫人。”
长公主的介绍言简意赅:“这是简娘子,前些日子在北边对赵将军有些恩情,如今暂居京中调养身子。”
既点明了她与赵奕川的关联,又模糊了具体细节和她的出身,态度看似寻常,却让在场众人心中各有计较。
喻简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和谦卑,问三句答一句,绝不多言,更不接任何可能涉及朝政或边关的话题。
宴至中途,长公主优雅地以手掩唇,对身旁一位王妃低语两句,随即转向喻简,语气温和:“本宫有些乏了,简娘子陪本宫去暖阁稍歇片刻可好?”
“是,殿下。” 喻简恭敬应下。
*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
暖阁内焚着清雅的梨香,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
长公主脸上的温婉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她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姿态依旧雍容,却散发出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抬手,轻轻挥退了原本在阁内伺候的两名宫女。
“你们也退下吧,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对跟随进来的心腹宫女吩咐道。
“是。”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紧了门。
暖阁内只剩下长公主和喻简两人,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沉重。
喻简垂手立在下方,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长公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喻简身上,不再是宴席上那种流于表面的打量,而是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审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简娘子,或者说……喻姑娘,”她准确地叫出了那个被掩藏的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在本宫面前,就不必再演那套‘战战兢兢民女’的戏码了。”
“是。”
喻简心里叹息,这一幕终究是来了。
“喻简,”她直呼其名,目光锐利,“你倒是会挑时候病。”
喻简心头一紧,垂首道:“民女……民女确实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长公主轻哼一声,“你那点伎俩,骗得过旁人,瞒不过本宫。本宫当初如何同你说的?让你安安分分做你的简娘,远离是非。你倒好,非但不听,还跑到北境,跑到赵奕川眼皮子底下,演了这么一出生死相随的戏码!”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被忤逆的怒意。
喻简连忙跪下:“殿下恕罪!民女……民女当时听闻将军遇险,心中实在难安,绝非有意违背殿下嘱咐!请殿下明鉴!”
“难安?”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对他难安,还是对你自己那条小命难安?本宫告诉你,赵奕川这趟浑水,比你想象的更深、更危险!你以为救了他,就能安稳了?徐监军为何揪着你不放?陛下那道旨意又为何将你与他绑在一起?你想过吗?!”
喻简伏低身子,不敢接话。
长公主这番话,既是敲打,也透露了更多信息。她处境之危,远超想象。
见她不语,长公主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罢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既已入了京,住进了他的别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喻简呼吸一滞,知道正题来了。
“赵奕川此人,桀骜难驯,对朝中许多事……看得太清,却又不够圆融。”
长公主缓缓踱步,“陛下虽用他,却也防他。此次黑风岭之后,更是如此。他身边,需要有人……适时地,提点他,或者,让本宫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向喻简,目光如同实质:“你如今在他身边,虽不得自由,却也是离他最近的人之一。本宫不需要你做多么危险的事,只需你……
若有异常,设法告知本宫。”
这是要她做眼线!
喻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长公主这是将她彻底推到了赵奕川的对立面,也是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夹缝之中。
一旦被赵奕川发现,她必死无疑;若不从长公主,这位殿下恐怕也不会让她好过。
“殿下……民女身份低微,恐怕难以接触将军的政事……”喻简试图推脱。
“不需要你接触政事。”
长公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需留心日常,从细微处观察。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好好办事,不仅能保自身平安,或许……还能得偿所愿。”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
长公主深谙掌控人心之道。
喻简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只能叩首:“民女……遵命。定当尽力,不负殿下所托。”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