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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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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二堂·民冤似海

赵四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面皮黝黑,双手粗糙,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形佝偻,额头紧贴地面,久久不敢抬起。带他进来的书吏退到门外守着。

“赵四,起来回话。”公治野坐在案后,声音平和。

赵四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写满悲苦与惊惧的脸。看到案后端坐的,竟是一位如此年轻、面容清俊的绯袍官员,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绝望——这么年轻的大人,能扳得过庆云伯府吗?

“小民……小民赵四,叩见青天老爷!”他又要磕头。

“不必多礼。本官问你话,你需如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言。”公治野示意他起身,又让书吏搬来个杌子让他坐下。“你将你家河滩地被占、你父被打身亡的经过,细细道来。”

或许是公治野平静的语气给了他一丝勇气,赵四咽了口唾沫,开始诉说。他家住宛平县赵家庄,祖传二十亩河滩地,虽不算肥沃,但赖以为生。去年春,庆云伯府欲扩建别院马场,看中了他家及邻近几户的河滩地。管家赵福带人前来,言欲“购买”,给出的地价却不足市价三成。赵四之父不肯,据理力争。赵福恼羞成怒,指使手下恶仆将其父打倒在地,扬长而去。其父年迈,又气又伤,抬回家中不过三日便咽了气。赵四悲愤告官,宛平县令却以“地契有疑(意指河滩地非正式田契,权属不清)”、“双方斗殴、失手伤人”为由,草草结案,只判赵福赔银十两,笞三十(据说未曾真打)。赵四不服,变卖家产,屡次上告,从宛平县到顺天府,再到都察院,皆石沉大海,或被敷衍了事。去岁腊月,他走投无路,在都察院外跪叩三日,头破血流,惊动了掌道御史,才得以录下口供,但之后又无下文。

“青天老爷!”赵四说到最后,涕泪横流,复又跪倒,以头抢地,“小民所言,句句属实!那地契是祖上所传,虽非红契,但庄里乡老皆可作证!赵福强买不成,纵仆行凶,打死我父,天理难容啊!求青天老爷为小民做主,为我爹伸冤啊!”砰砰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偏室中回荡,令人心头发紧。

公治野默默听着,面色沉静。赵四的诉说,与卷宗摘要和苦主口供大致吻合,细节更为详尽悲切。他让书吏将记录的口供念与赵四听,确认无误后,让其画押。

“赵四,你方才所言,可有旁人证见?除了乡老,当日赵福带去的恶仆,可能指认?”公治野问。

“有!有的!”赵四急道,“当日赵福带了五六个人,都是庆云伯府的家丁打扮,庄里不少人都看见了!为首那个打人的,左脸上有颗大黑痣,庄里人都认得,叫侯三!还有……还有替我爹验伤的郎中,是县城‘保和堂’的刘先生,他能证明我爹是受了致命内伤!可……可后来刘先生被县衙传去问话后,就再不肯见小民,怕是……怕是也被威胁了……”

“地契原件可在?”

“在!在!”赵四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取出一张泛黄、边缘破损的旧纸,双手呈上。公治野接过细看,是民间常见的“白契”,写明地块位置、四至、买卖双方及中保人,落款时间是三十年前,有当时庄正和几位乡老的画押。虽非官府红契,但在民间,尤其是河滩荒地这类权属模糊的地块,此类白契往往被认可。

“你且回去,暂时莫要再四处告状,安心等待。本官既受理此案,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但需你知晓,此案牵涉权贵,非一朝一夕可决。你需忍耐,更要小心自身安全,莫要再给人留下把柄。”公治野将地契交还,郑重叮嘱。

赵四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连连磕头:“小民明白!小民明白!谢青天老爷!谢青天老爷!小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老爷的大恩!”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四,公治野独坐偏室,良久未动。赵四那悲愤绝望的眼神,额头上磕出的青紫,还有那颤抖着递上祖传地契的双手,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民冤似海,而权贵如山。他要撼动这座山,为那蝼蚁般的草民,讨一个公道。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开始。赵四的出现,必然已惊动了庆云伯府。接下来,对方会如何应对?是施加压力让他罢手?是毁灭证据?还是……更激烈的手段?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中一株石榴树,花开正艳,红得灼眼。他想起皇后赏赐的鲥鱼,想起那“善自珍摄”的嘱托。娘娘,您赐臣珍馐,是望臣保重身体,更好地为朝廷效力。而今,臣欲行之事,或许艰难,或许危险,但关乎国法,关乎民命,关乎公道。臣……不得不为。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犹豫。回到值房,他立刻提笔,写下一道札子。不是奏疏,而是呈给左都御史李延年的内部公文。他在札子中,将询问赵四的情况、案件疑点、以及下一步打算——调取宛平县全案卷宗、传唤相关证人(尤其是郎中刘先生、恶仆侯三)、并请顺天府协查庆云伯府别院占地实情——详细陈明,请求李延年示下。

他将自己放在了“依程序办事、请示上官”的位置。既表明了自己查案的决心,又将决策的责任部分上交,是试探,也是寻求支持与缓冲。他很清楚,单凭自己一个新任佥都御史,要动庆云伯,力有未逮。必须借助李延年乃至更高层的力量。

札子送出去不久,李延年便派人来唤他。

走进左都御史的值房,李延年正对着他那份札子出神。见他进来,李延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叹了口气:“公治,庆云伯的案子,你真要查?”

“回总宪,下官既协理京畿道,见此冤情,证据指向明确,若因涉权贵而置之不理,恐失都察院风宪之本,亦负陛下重托。下官以为,当依法查办,以明是非。”公治野语气平静,却坚定。

李延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手指敲着桌面:“庆云伯虽非顶级勋贵,然毕竟是外戚,与太后有亲。此事牵涉后宫,非同小可。你可知,你前脚询问赵四,后脚庆云伯府的长史,便已递了帖子到本官这里,还有右都御史、甚至通政司那边,都有人来‘关切’此事。压力,不小啊。”

果然。动作真快。公治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谨:“下官明白此案棘手。然国法昭昭,民冤沸沸。若因权贵施压便屈法徇情,则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对朝廷信心何在?下官愚见,正因为涉权贵,更当查清,以示朝廷‘法不阿贵’之决心。至于压力,下官愿一力承担,只求总宪大人,允下官依律查证。”

李延年默然良久,眼中神色复杂。他欣赏公治野的胆识与公心,却也深知其中凶险。此子锐气太盛,不知变通,恐易折。但……陛下重用他,皇后似乎也颇为看顾,或许,这正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一把敢于斩向积弊荆棘的利刃?而都察院,也确实需要这样的锐气,来涤荡一些沉疴。

“罢了。”李延年终于开口,将那份札子推回给公治野,“就依你所请,调卷、传人、核查。但有几条:第一,所有调查,需秘密进行,尤其对庆云伯府相关人等,需谨慎,不可打草惊蛇,亦不可授人以柄。第二,每一步行动,需及时向本官禀报。第三,若遇不可抗之阻力,或证据不足,需知进退,不可强求。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是都察院,是朝廷法度。但行事,仍需智慧。”

“是!下官谨记总宪大人教诲!定当依律依规,谨慎行事!”公治野肃然应道。有了李延年这番话,便是取得了都察院最高长官的默许与支持,他行事便有了底气。

“去吧。小心些。”李延年挥挥手,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公治野躬身退出。走出值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皇城的方向。娘娘,陛下,臣已拔剑出鞘。前方或许是龙潭虎穴,或许是万丈深渊,但既已选择这条路,便当一往无前,以手中法尺,心中公义,丈量这朗朗乾坤,不负君恩,不负民望,亦不负……您所赐的那尾鲥鱼之中,蕴含的期许与温情。

他整了整绯袍,步伐沉稳,向着自己的值房走去。都察院漫长的廊庑下,他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孤单,却挺拔如松。一场围绕权贵与民冤、法理与人情的无声风暴,已在这暮春的京城,悄然酝酿。而新任的左佥都御史公治野,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一百零七章青云再上(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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