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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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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青云再上(中)

都察院·新官上任

左佥都御史的官印沉甸甸地压在掌心,紫檀木的匣子冰凉。公治野将它郑重地放在值房书案的正中,与那方“浙江道监察御史”的旧印并列。新旧交替,无声地诉说着这数月间的天翻地覆。值房内窗明几净,博古架上除了必要的律法典籍,空空如也,透着新主人的清冷。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驱散陈腐气息的艾草与檀香混合的味道。

他静立片刻,目光扫过堆积在案头、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文书卷宗。最左边一摞,是关于浙江、南直隶新政推行与钱粮监察的近期奏报与地方申文;中间是京畿道各类案卷摘要,厚厚一叠,触目惊心;右边则是都察院内部的人事档案、议事章程、以及等待他这新任佥都御史复核或具署意见的过往重大案件文书。书案一角,还放着一只小巧的锦盒,是今晨坤宁宫以太子名义送来的赏赐——两匹极品夏纱(雨过天青与月白),两罐庐山云雾,两匣御制点心。锦盒旁附着一页素笺,上面是太子侍读代笔的、工整却略显稚嫩的楷书:“闻卿勤勉,特赐微物,以资慰劳。望卿善自珍摄,勤勉王事。太子稷谕。”

“善自珍摄,勤勉王事。”与去岁那方花笺上的字句,何其相似。公治野指尖轻轻拂过那素笺,心湖微漾,随即归于平静。他将素笺仔细收入怀中,与旧的那方放在一处。赏赐之物,他命人登记入库,夏纱与茶叶点心,分出部分,送到了李延年与另一位右佥都御史的值房,言明是“太子所赐,不敢独享,与上官同沐恩泽”。自己只留了少许茶叶与一匹月白纱。他如今身份不同,一举一动皆在有心人眼中,需更谨言慎行,尤其涉及宫中赏赐,分寸拿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坐下,他最先拿起的是京畿道的案卷摘要。既然陛下命他协理,这便是眼前最紧要、也最棘手的职责。京畿道,掌监察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乃至部分在京勋贵、皇亲、宦官的不法事,权责极重,也极易得罪人。摘要由京畿道掌印御史整理呈送,条理尚算清晰。公治野一页页翻看,眉头渐渐蹙紧。

案子五花八门,有市井斗殴致死人命,地方衙门久拖不决的;有富商强占民田,勾结胥吏反诬苦主的;有五城兵马司吏员借巡查之名敲诈商贩,激起民愤的;甚至还有两桩涉及低等宗室子弟横行不法、欺压良善的悬案。每一桩背后,似乎都隐约牵连着某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其中一桩,尤其引人注目:

“宛平县民赵四,状告庆云伯府管家赵福,强占其祖传河滩地二十亩,并殴伤其父,致其父伤重不治。宛平县初查,以‘地契不明,斗殴失手’为由,拟将赵福笞三十,赔银十两结案。苦主不服,屡次上告。经查,庆云伯乃仁庙朝外戚,与当今太后有远亲,其府中管家赵福,实为庆云伯妾室之弟。宛平县令与庆云伯府素有往来。案发后,曾有庆云伯府长史至都察院投帖‘说明情况’。”

庆云伯!外戚!太后的远亲!公治野心中一沉。这类案子,最是难办。苦主显然蒙冤,但地方官畏惧权贵,敷衍了事。都察院若介入,便是直接对上外戚勋贵,其中牵扯后宫、太后,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前任协理京畿道的佥都御史,恐怕正是因此案棘手,才悬而未决,留给了他这“新贵”。

他继续往下看摘要后的备注:“此案苦主赵四,曾于去岁腊月,于都察院外跪叩三日,涕血陈冤,震动街市。掌道御史曾命人询问,录有口供,然因涉及庆云伯,未敢深查,只行文顺天府督促,不了了之。今苦主闻新任佥院至,又于昨日递状鸣冤。”

苦主又来了。公治野合上卷宗,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窗外,一只雀儿落在枝头,啾啾鸣叫,更衬得值房内一片沉寂。这案子,接,还是不接?接了,便是将自己置于与庆云伯乃至其背后势力对立的位置。不接,于法不公,于心有愧,更辜负了陛下“专司监察、秉公持正”的期许,也……愧对那“勤勉王事”的嘱托。

他没有犹豫太久。提起朱笔,在那份摘要的留白处,批下一行清晰的小字:“着京畿道即刻调取宛平县全案卷宗、苦主口供、证人证言、地契原档,并庆云伯府投帖副本,三日内送本官处复核。另,传苦主赵四,明日巳时,于都察院二堂偏室问话,着可靠书吏记录。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批罢,他唤来当值的书吏,将批阅过的文书交其处理。书吏看到那关于庆云伯案的批示,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公治野一眼,见他面色平静无波,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公治野知道,自己这道命令一下,消息很快便会传开。都察院内,京畿道,乃至庆云伯府,恐怕都会有所动作。但他无所畏惧。既然在其位,便谋其政。此案是非曲直,需先查清事实。若庆云伯府果然不法,纵是外戚,亦当按律究办。若其中另有隐情,也需还人清白。他所依仗的,唯有国法,唯有公心,也唯有……陛下那未明言、却实实在在给予的信任与支持。

处理完几件紧急公文,已近午时。公治野略感疲惫,左腿伤处也隐隐酸胀。他起身,在值房内缓缓踱步,活动筋骨。目光掠过空空如也的博古架,忽然想起那匹月白色的夏纱。轻薄如烟,光滑如水。这样的料子,裁成直裰或道袍,应是极清爽的。只是如今身份,穿着需更稳重。或许,可以做件贴身的里衣?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微热,立刻挥散。皇后的赏赐,当珍而重之,岂可胡思乱想。

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翻阅浙江道的文书。江南沈文卿案虽尘埃落定,但新政推行正如火如荼,地方上的反弹与新问题层出不穷。有奏报称,某些州府在清丈田亩中,为求速度,手法粗暴,引发小民不满;有反映漕运新政后,关卡吏员消极怠工,变相勒索;还有弹劾某些借新政之机排除异己、任用私人的地方官员……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这专司其地的佥都御史明察秋毫,辨别真伪,提出处置意见。这工作量,远比京畿道单纯复核案卷要庞大复杂得多。

他埋首其中,浑然忘我。直到暮色渐染窗棂,书吏掌灯进来,轻声提醒该用晚膳了,他才惊觉已过了散值时辰。

“大人,您腿伤未愈,太医叮嘱不可过于劳累。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书吏劝道。

公治野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看着才处理了小半的文书,摇摇头:“无妨,我再看看。你将晚饭送到值房便可。”

书吏不敢再劝,应声退下。心中却对这位年轻却异常勤勉刻苦的佥都御史,生出几分真正的敬意。都察院这等地方,多的是钻营敷衍、明哲保身之辈,似这般脚踏实地、不辞劳苦做实事的堂官,并不多见。

夜色渐深,都察院衙门内大部分值房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左佥都御史的值房,灯火长明。公治野就着灯光,时而疾书,时而沉思,时而翻检典籍律例。窗外的虫鸣与更漏声,交织成一片静谧的背景。胸前的玉扣贴着肌肤,传来恒定的、令人心安的微温。那方花笺上的字迹,仿佛在灯下隐隐浮现,化作无声的鞭策与力量。

娘娘,陛下,臣必当竭尽所能,于这案牍劳形之间,厘清是非,扶正祛邪,不负所托。

坤宁宫·鲥鱼之赐

暮春将尽,初夏的气息已悄然渗透宫墙。坤宁宫的庭院里,榴花初绽,红艳似火。邱莹莹坐在水榭中,看着乳母带着稷儿在池边看锦鲤。稷儿已能说完整的句子,指着水中一尾最大的红鲤,奶声奶气地嚷着:“母后,看,大鱼!像……像年画上的!”

邱莹莹含笑点头,目光却有些飘远。今日内务府呈上各地贡品清单,其中便有“镇江府新贡鲥鱼十尾,鲜活”。鲥鱼味美,然最是娇贵,离水即死,需以冰镇,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入京中,乃贡品中之极品。她记得……公治野是江南人,或许喜食此鱼?他重伤初愈,正当进补。江南鲥鱼,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一份乡味慰藉?

这个念头一起,便难以按下。她知道自己又逾矩了。赏赐夏纱茶叶尚可说是太子慰勉臣下,赏赐时鲜贡品,且是鲥鱼这等稀罕物,便显得过于特殊。但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公治野乃陛下新擢重臣,于江南立下殊功,如今带伤理事,勤勉可嘉。赐其鲥鱼,既是陛下体恤功臣之意的延伸,亦是彰显皇家恩宠,激励百官。何况,李延年等几位都察院堂官,亦可一并赏赐,以示公允。

“挽春,”她唤道,“去内务府,取四尾镇江新贡的鲥鱼,要最新鲜的。再备些时新瓜果。以本宫的名义,赐往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右都御史王大人、左佥都御史公治大人、右佥都御史赵大人,每人一尾。就说春日肝火易动,鲥鱼性平味甘,最宜滋养,望诸位大人为国保重身体。”

“是,娘娘。”挽春应下,心中却想,四尾鲥鱼,四位堂官,娘娘这理由找得真是……滴水不漏。只是那鲥鱼何等珍贵,往常便是赏赐,也多是赐予阁老、勋贵,此番赐予都察院,怕是又要引人侧目了。但娘娘心意已决,她自当照办。

赏赐送到都察院时,正值午后。李延年等人皆在衙中,闻听皇后赐下鲥鱼,皆是惊讶,继而感激叩谢。公治野接到那尾放在冰盒中、犹自银鳞闪耀的鲥鱼时,怔了许久。鲥鱼……他确是江南人,幼时家贫,此等珍馐,只在梦中得见。后来中举入京,更是难得尝到如此新鲜的江鲜。皇后娘娘……竟连他口味籍贯都记得?不,或许只是巧合。娘娘赏赐四位堂官,自是雨露均沾,体恤臣下辛劳。

可心底那丝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悸动,却骗不了人。他捧着那冰凉的玉盒,仿佛能透过冰层,感受到深宫之中那份无言的、跨越重重礼法屏障的关怀。这关怀如同春水,无声润泽,却在他心头激起圈圈涟漪。

“公治佥院?”送赏太监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公治野回过神,郑重行礼:“臣公治野,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他声音平稳,心中却浪潮翻涌。娘娘,您赐下的,何止是一尾鲥鱼。这份知遇之恩,体恤之情,臣……铭感五内,没齿不忘。

赏赐之事,很快在都察院乃至小范围朝臣中传开。皇后体恤都察院堂官,赐下时鲜鲥鱼,看似寻常,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公治野新官上任,即将接手庆云伯棘手案子——难免引发诸多解读。有人认为是皇后在彰显对都察院、尤其是对公治野的支持;有人觉得这只是皇后例行公事的恩赏;也有人暗中揣测,皇后此举是否在传递某种信号,关乎后宫对前朝某些势力的态度?

无论如何,这尾鲥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公治野在都察院的处境,因这赏赐,似乎更微妙了些。但他无暇多想,翌日巳时,他要在二堂偏室,秘密询问庆云伯案的苦主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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