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买都买了,先吃再说。
另一家店的老板在极力推销他家那梆硬的面包,夏长安回忆起第一次吃那种面包时差点被崩掉的牙齿和酸胀的腮帮子,忙摆手拒绝。
下午六点,租车。
黎泊对车的审美一以贯之的张扬,哪怕只是租半天,又挑了一款惹眼的。
夏长安本来也想试试开车,但这车的高度和视野让他犯怵,只好掐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车门开合,车辆发动,机械工作的哄噪声拖住身体。
要去追日落了。
闯进一片绿荫,阳光从层叠交错的枝叶的缝隙中漏出来,光影和水汽在空中沉浮。
风吹树动,世界像被泼了一层绿色的染料,流动着,流动着,好像永远不会干涸。
这条路上人很少,夏长安大起胆子开窗,将手臂展到外面,感受风动的冲击。
黎泊不自觉踩下油门,破空的声音刺激着心跳。
车载音响适时响起慵懒又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早已脱轨的心动上。
落日被叶网挡住,只能感受到它在不断燃烧、下坠。
在冲出林荫路的那一刻,太阳再无遮掩。它烧得漫天的红,远方的云好像都要化掉了。
这段路的两边铺满了绣球花,人类疾驰而过,惊起阵阵摇曳。
蓝紫交参,分不清色彩的界限。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它笔直却又起伏,冲过陡坡后的失重感捏住情绪五感,让人欲罢不能。
他们不想停下来。
远处的山像剪影,在和太阳接触的那一刻黑得彻底,粗糙勾勒出“远方”的形状。
远方有多远?
不知道,能到多远便到多远吧。
女生空灵的吟唱响起,循环到了《Sundown》。
“日落啊 日落暮色渐沉
我们曾并肩而立”①
太阳一点点西沉,终是告别了这漫长又短暂的仲夏,天光未散,一曲终了。
黎泊停下车,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木材燃料,在石子地面上燃起一小簇篝火。
两个人挤在敞开的后备箱,看火焰跳跃,等夜幕降临。
远处的草丛里好像有几点萤火,在绿意盎然中蹿来蹿去。
“这竟然还有萤火虫。”夏长安把手握成环状,抬到右眼前捕捉流萤的轨迹。
“可能是时候刚好吧。”黎泊的嘴唇碰了碰夏长安的眼梢。
时间刚好,地点刚好,一切都刚好。
人也是。
*
给邻居奶奶送了点猫粮和罐头,黎泊和夏长安挨个抱了一遍铃铛。
走的时候,铃铛歪着头跳到窗台上目送他们。
夏长安听见它叫了两声,可惜听不懂它想说什么。
何文心在群里说他们已经上飞机了。
约兰塔发来消息,祝他们一路顺风。
所有在这的关系都整理干净,黎泊牵住夏长安的手,低声说:“走吧。”
飞机引擎的轰隆声震得耳膜发痒。
明明是在回家,夏长安却觉得无法安定。
他正在离里加越来越远,正在里波罗的海越来越远,远方的心跳渐行渐轻,直至弱不可闻。
这趟旅程结束了,那些里加的回忆也将随着距离,随着时间,被拢上一层又一层轻纱。你记得它就在那,但它却越来越朦胧,最先消失的是细节,而后是那的人、事、景,到头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想念的微风中随纱摇曳,忽隐忽现。
在这兴出的所有情感,终将成为落在记忆里的锚。
它活在身体里,也死在身体里。
回不去、寻不到、又剥不离。
夏长安盯着窗外出神,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门被人打开了。
热牛奶的香气扑到脸上时,夏长安才反应过来是黎泊。
“睡一觉吧,一觉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黎泊的话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没过多久睡意就真的起来了。
夏长安闭上眼,脑中只盘旋一句话。
再见,里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