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将书架的影子拉长。年迈的管事默默送来两盏酥油茶,复又退回原位,继续整理他的卷册。
蔓华在整理病案时,笔尖微顿。她想起宫中,金城公主捏着蜜渍杏脯时恍惚的神情,想起她低声自语时的飘渺语气。这些细微的触动,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暗流,虽未破冰,却已有了流动的迹象。
“其实,”她忽然轻声道,“公主并非全然封闭。她记得长安,记得乐游原的春色……”还有她的阿耶,远在大唐的亲人。
或许一个来自故国亲人的拥抱,一段不必再扮演“赞普王妃”的、只作为“李奴奴”的安宁时光,就能让她的情况好转起来。
可是这些,她和裴元给不了。而能给的人,此刻正在那间简朴的书房里,对着一只装有脉案的木盒,沉默不语。
裴元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我们能做的,就是将情况确切的转达。至于后续……便不是你我所能左右了。”
蔓华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继续书写。
不知不觉,暮色降临。管事点燃了书库内的油灯和墙角的炭盆,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高原夜晚的寒意。
“差不多了。”裴元将最后一页纸检查完毕,按顺序叠好,“明日便去王庭和拉姆交接。再观察一两日,若无反复,我们便可准备返程了。”
蔓华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不知道续缘在谷中如何了……”她轻声自语。龙脊菩提兰静静躺在背包中,只待他们回去,便能开始最后的治疗。
“有师父他老人家亲自看顾,不必过于忧心。”裴元轻笑,也望向星空,眼中闪过一丝思念——他想起了同样在谷中的谷之岚。“此番吐蕃之行,虽未尽全功,但也算有所获。于公主病情,指明了根本;于你我,开阔了医术眼界;于……”他顿了顿,“于大局,或许也间接做了些事。”
虽是巧合,但是文华郡主李沁的命让他们给救回来了,甚至是在唐蕃两军对垒的时候。
隔墙,驿馆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至深夜。
李邠独自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着蔓华与裴元方才送来的、那份厚重的病情记录与调理方案。他一页一页仔细看着,那些关于公主对故国风物的细微反应、对亲情的渴望、深藏恐惧的描述,如同细针,一下下刺在他心头。
那个装有虚假脉案的木匣,依旧放在桌角。
许久,他合上记录,靠进椅背,闭上双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奴奴……”极低的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他知道蔓华与裴元的选择是对的。医者仁心,但亦有界限。他们指出了病灶,开出了药方,甚至指明了最关键的那味“心药”。剩下的,是该他这个隐瞒了身份、以计相邀的父亲,去面对和承担的时候了。
千头万绪,如吐蕃的雪山,重重压来。
他睁开眼,眸中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抬手,轻轻敲了敲桌沿。
书房门无声打开,池清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如同一直守候在阴影中。
“主上。”
“清川,”李邠声音平静,“安排一下,明日我要递帖求见赞普。理由……就说是奉大唐邠王之名,特来探望金城公主,并献上一些故国的新奇物件与调理药材。”
“明白。”
“还有,他们二人返程时,护卫务必周全。经此一事,暗处那些贼子未必没有耳目注意到他们。安全送回去,不容有失。”
“属下亲自安排。”
池清川领命,正欲退下。
“清川,”李邠叫住他,目光落在那个木匣上,沉默片刻,终是道,“这个……收起来吧。”
“是。”
池清川上前,收起木匣无声退出了书房。
李邠——或者说,大唐的邠王李守礼,独自坐在灯下,又拿起了那叠医案,翻到某一页,上面是蔓华清秀的字迹,记录着金城公主某次梦呓的片段:“……莲蓬还未熟……阿爷……等熟了再摘……”
他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吐蕃的夜空,星河低垂,万籁俱寂。
而两位大唐医者,已在整理行囊,准备带着新得的医术见识和那株宝贵的龙脊菩提兰,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