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脉案李某已随身带来。”他转向身后的随从,“把那个给夫人。”
“是。”随从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蔓华接过,入手沉实,盒面光滑,雕着简单的云纹,锁扣精巧。她并未当场打开,而是对李邠道:“如此,便请李先生与诸位暂在此处歇息片刻,用些茶点。我去去便回。”
“有劳夫人!”
蔓华颔首,捧着那紫檀木盒,转身离开了待客轩。她没有立刻去寻孙思邈或裴元,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闭门落栓。
在静室中,她打开了木盒。里面并非寻常纸笺,而是数张质地坚韧、微泛淡黄的硬黄纸,上面以工整的小楷详细记录了病人的情况:女,年约四十,去岁秋末于吐蕃不慎坠马,左肩臂骨裂,虽经接续,但愈后常感痹痛,遇寒加剧。今岁入夏后,痹痛骤然转剧,蔓延至半身,入夜尤甚,伴有低热、盗汗、心悸、食欲不振。吐蕃医者或谓“寒痹”,用温热药石;或疑“劳损”,用舒筋活络之剂;更有巫医言冲撞山神,施法驱邪……皆无效验,反添烦乱。近半月来,患者精神日渐萎靡,时发谵语,肢体可见不自主细微抽搐,左肩旧伤处肌肤颜色渐呈暗红,触之微热,但患者自感内部阴寒刺骨。脉象记录:沉细而弦,重按似有涩结,左寸关尤弱;舌象:质淡紫,苔薄白而干,边有瘀点。
记录详尽,甚至附有两幅简图,勾勒出疼痛蔓延区域与肤色异常范围。书写者笔力沉稳,描述客观,显然是懂医理之人。蔓华仔细阅看,眉头渐渐蹙紧。这病症听起来确实复杂蹊跷,似痹非痹,似损非损,外现热象而内感寒痛,伴有谵语、抽搐……绝非寻常跌打损伤后遗症或普通寒湿痹症。结合脉舌,更像是一种深入筋骨、甚至可能侵扰心脉神魂的奇毒,或是某种极为罕见的阴损内伤,因旧伤为引而爆发。
她合上木盒,指尖轻轻敲击着盒盖。李邠提供的脉案越详细,越显得此事准备充分,也越让她感觉背后的水更深。但“龙脊菩提兰”的诱惑与任务面板的提示,让她无法轻易拒绝。
‘年约四十?那看来不是文华郡主了,我记得那位年纪很小来着。’
这么想着,蔓华收起木盒,先去寻了裴元。裴元正在整理一批新采集的草药标本,见蔓华神色凝重而来,便屏退了弟子。
“师兄,你看看这个。”蔓华将紫檀木盒递上,并简略说了李邠来访及所求之事。
裴元仔细阅看脉案,半晌不语,修长的手指在那些描述上缓缓划过,沉吟道:“此症颇为古怪。似毒非毒,似伤非伤,痹痛游走,寒热交错,神志受扰……吐蕃之地,巫医盛行,奇虫异草繁多,或许是中了某种混合之毒,或是被阴邪功法所伤,借旧伤潜伏,伺机而发。单凭脉案,难以断定。”他抬头看向蔓华,“师妹意下如何?”
“此人身份可疑,时机巧合,我本不欲涉险。”蔓华直言,“但他提供的报酬……”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包括那味‘龙脊菩提兰’。”
裴元眼神一凝:“果真?”
“嗯。”蔓华对把任务奖励按在别人身上一事丝毫不慌,毕竟这么些年下来做了不止一次了。
裴元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真如此倒可一去。龙脊菩提兰确是续缘必需之物,错过此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遇。只是……”他看向蔓华,“你独自前往,怕是不安全。吐蕃局势复杂是一事,此人底细不明又是一事,你若在此行出事,我等也不好与你家人交代。”
“所以我来与师兄商议。”蔓华道,“我想请师兄与我同往。谷中事务已上正轨,有几位大人主持,师父坐镇,应无大碍。师兄见多识广,医术精湛,老师也称赞过师兄你的武功,有你同行,我心中踏实许多。再者,若真是奇毒怪症,多一人参详,也多一分把握。”
裴元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也好。我近来正研读西域及吐蕃医典,有些疑问,或许亲赴其地能找到答案。师父那边我去说。他老人家对续缘亦是疼爱有加,知晓其中关窍,必会同意。只是,”他提醒道,“此行需做万全准备,药物、防身之物、联络方式,皆需仔细安排。对那位李邠,也需多加提防。”
“这是自然。”
两人随即一同前往仙迹岩寻孙思邈,近日新来的小弟子们好似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常在附近出没,老爷子也是疼爱小辈,就随他们去了。
在打发走小辈们后,药王听了二人陈述,又仔细看了脉案,白眉微蹙,沉吟良久方道:“此症确有蹊跷,似有南疆‘蛊毒’与西域‘阴火煞’混合之象,但又有所不同。吐蕃高原,天地之气迥异中原,生出些奇诡病症也不足为怪。你二人同去,相互照应,为师倒也放心。续缘所需的龙脊菩提兰,确是机缘难得,不可错过。”
他顿了顿,从案上取过两个小巧的玉瓶:“这是为师新炼的‘九花玉露丸’与‘护心涤魂丹’,前者可解百毒、补元气,后者专护心脉、定神魂,或对此症有用,你们带上。另外,”孙思邈看向蔓华,目光慈和而深邃,“华儿,你心思缜密,武功医术皆已大成,但江湖险恶,尤以朝堂关联之事为甚。此行需牢记,我辈医者,以救治病患为第一要务,但亦需明哲保身,不涉无谓之争。遇事多与元儿商议。”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蔓华与裴元恭敬应下。
得了首肯,蔓华心中大定。她返回待客轩,李邠正焦虑等待,见她与裴元一同前来,眼中希望之光更盛。
“让先生久等。”蔓华道,“我与师兄商议过,也禀明了家师。救人如救火,既然令嫒病情危重,那我二人便随先生前往吐蕃一行。”
李邠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夫人!多谢裴先生!救命之恩,李某没齿难忘!”
“李先生先别急着谢。”裴元接口,“脉案我等已看过,病情复杂,需实地诊察方可定论。我等只能承诺尽力而为。此外,行程安排、安全护卫、以及到了吐蕃之后的诸般事宜,还需李先生妥善安排。”
“这是自然!一切皆按二位的意思来办!”李邠连连保证,“不知二位何时可以动身?”
“三日后。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药物器械,安排谷中事务。”
“好!三日后,李某亲率车驾在谷外恭候!”李邠躬身行礼,“大恩不言谢,一切路上再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