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焦点完全聚集在会议中唯一站在那儿的艾丽卡身上,众人无声,目光也不再往她单薄的身影刺去,就连父亲与陆叔叔都自觉低下头,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她提问和思考的空间,即使他们很清楚,摆在艾丽卡面前的不过一种是与否的选择。
谁知这姑娘竟然真的认真提出了她的问题:
“可是,我每天只能工作三小时,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是说…我可能不太会全身心投入到这份工作上。我有我的个人情况,这对我来说比工作要更重要。”
她知道这不是这个场合该说的话,但她愿意相信眼前的部长们都不是旧时代的那种无比在意所谓‘规矩’的死板人士,她不需要说什么无聊的场面话而忽略实际存在的问题。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总被她认为是进步代表的山崎沧汰在这儿,她很安心地提出了她的顾虑。没有人因为她不合时宜的发言咳嗽,也没有人因此和周围的人一起悄悄议论纷纷,就连她的父亲也只是在她说话的时候默默注视着她……
她继续说:“而且,我也不一定是这份工作的适格者,如果选我当项目负责人,我作为新人造成的多余问题会阻碍项目发展,这在十分重要的项目初期里,我认为是没有必要的代价。”
话说完,艾丽卡的头也跟着低了下去。
分明坐在她旁边的编译部长更有管理经验,她手下也不乏像艾丽卡一样的聪明人,能够反向工程她留下的玩笑就意味着对方拥有与她相当的实力,甚至站内系统编译部长本就有新AI相关的研究了,她就应当接手的。艾丽卡想不通为何她会被推上这样的位置,难道是因为她的那个‘AI架构概念模型’?可那实在是有些稚嫩、有些理想化,面对整个人类这一需要被AI协助的这一现状来说,甚至有点儿可笑了。
她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手,突如其来的压力带来的紧张的情绪让她的手指尖变得冰凉不已,她真希望她像编译部长一样提前带条围巾过来,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擅自期待她能够做好的人收回任命。
太丢脸了,对这场会议她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是稀里糊涂地被抓过来参加而已,在进入会议室前她连资料都没看完。
不怎么愿意和人打交道的她怎么可能做得好项目负责人?
艾丽卡为自己感到羞耻。
这并不是因为她认定自己没有能力,而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永远没有办法站在特瑞斯与山崎的高度,她不认为自己终有一天能与他们共事,这样无理由的自卑让她感到羞愤不已。
学生时代时,父亲与山崎叔叔曾是她不变的憧憬,她拼了命的学习,为的就是在将来能进入纳能,想站在他们身边,想帮助他们,然而,她的妄想终于是被现实打碎。纳能的面试官却将她和她的哥哥当作用于操控父亲与叔叔的工具,这让她觉得很挫败,不仅是被面试官认为只有这点价值,还有仿佛一辈子都无法走出他们的阴影之下的——这种始终无法成为自己的感受,她惧怕这样。
只要按照父亲与叔叔的指示将事情做完,就会得到夸奖,她从小就这样按照好孩子的标准一步步向前,为了更加接近成功的大人——因为终于从那种孩子一样的心思中毕业了,艾丽卡才对她这下意识退却的现状感到讨厌。
她多想承认她其实可以做到,她多想为心中因此被激起的兴奋起一个具体的名字,她当然想主导一个项目,按照她的想法分配开发资源而不必为无所谓的问题叨扰,她当然想以最高效的方式实现她的模型,她想要做到,她想要成为能够做到的人。
“关于这一点。”
山崎温和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却好像一块小石子儿似得,突兀地砸进了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