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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姚跃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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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滤过门板,只剩下含混不清的语调起伏。那语气里有着他许久未曾听过的松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与迁就。

他依然站在原地,仿佛被那声音施了定身咒。脊背僵硬地挺着,指尖却冰凉,悄悄蜷进掌心,用指甲掐住那一点点柔软的皮肉,试图用这清晰的、微不足道的痛,来镇压胸口那片正在无声塌陷的空洞。

这个人……

电话里这个会压低声音笑、会拖着尾音像在讨价还价、甚至会流露出近乎撒娇般柔软气息的姚跃……真的是他记忆里、也是此刻仅一门之隔的小跃哥哥吗?

恍惚间,时光的尘埃被惊动。一些早已褪色封存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是更小的时候,小跃哥哥也会这样,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喊他“小尾巴”,会把勾着冰淇淋的勺子先递到他嘴边,会在他被噩梦惊醒时,困倦却耐心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种毫无阴霾的亲近,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是了。初中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像一场冰冷刺骨的暴雨,将所有的温暖与信任冲刷得面目全非。自那以后,姚跃看他的眼神就变了。笑意被审视取代,亲昵被隔阂冰封。他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防备的“告密者”,一个无法洗清嫌疑的“背叛者”。

他解释过的。笨拙地,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可每多说一个字,姚跃眼中的冰层似乎就更厚一分。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往日情分,在姚跃那里,似乎都成了佐证他此刻“虚伪”的注脚。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呢?

一股尖锐的酸涩毫无预警地冲上鼻腔,迅速漫过眼眶。他猛地仰起头,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那股汹涌的热意逼退。可是徒劳。泪水不听话地积聚,模糊了天花板上灯罩的轮廓,最终不堪重负,挣脱睫毛的阻拦,滚落下来。

第一滴砸在手背上,温热,却烫得他微微一颤。紧接着,更多的泪珠连成线, silent地滑过脸颊,留下湿凉的痕迹。

回不去了吗?

那个会对他笑、会护着他的小跃哥哥,真的只活在再也触不到的过去里了吗?往后的日子,难道就要永远这样,一个在门内筑起心墙,一个在门外徒然徘徊,中间隔着名为“猜忌”的深渊,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望?

还有……

那个电话那头的人。

那个能让暴怒的姚跃瞬间平息,能让他用如此不同语气对话的人。

“只是朋友”?

一个陌生的、冰冷的念头,像毒藤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心田那片惶恐的废墟,开始疯狂滋生缠绕——

他在这冰冷世间紧紧攥着的、唯一一点来自旧日的光芒与暖意……

是不是,连这最后一点点,也即将被人彻底夺走了?

眼泪是人造的最小的海,积蓄着一个人全部的盐分与潮汐。此刻这片微缩的海洋正漫过堤防,却被主人胡乱用手背揩去,动作粗粝得像在擦拭什么不洁的污渍。他死死咬着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锈味,心里有个声音在尖锐地重复:不能哭,不能哭。

小跃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人?是那种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咧嘴就笑的。是明亮又爽快的。他以前就是太爱哭了,一点小事就眼圈通红,小跃哥哥总捏着他的脸,半是无奈半是嫌弃地说:“小哭包,鼻涕虫,丑死了。” 那时候的嫌弃里,还裹着一层薄薄的、属于亲昵的糖衣。可现在……糖衣早已融化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厌烦。

现在,小跃哥哥已经不喜欢他了。他不能再做那个招人讨厌的爱哭鬼,不能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姚跃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那个总是努力挺直脊背的小小身影,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肩膀塌着,脑袋深深垂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细弱的、被强行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听得人心里发揪。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身后是空旷的房间,身前是面无表情的自己。无处可去。姚跃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四个字。是啊,他一直都像个小心翼翼的借住者,活在他人的屋檐下,看人脸色,揣摩心思,连哭都要先想想合不合适。那样的日子……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窒息般的难受。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过后,是绵长而空泛的钝痛,迅速弥漫开来。

之前在电话里对着夏语凉,他还嘴硬,不耐烦地敷衍。其实,在吼出那句话、看到对方骤然苍白下去的脸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时,他就已经后悔了。那股没顶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莫名,此刻只剩下满腔的懊恼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

刚刚看见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人是“夏语凉”,那一瞬间,姚跃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阳光下,某个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隐秘角落,猝不及防地暴露了。他怕……怕什么呢?怕夏语凉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还是怕这个人,从夏语凉那里窥见什么?混乱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口不择言,将最伤人的利箭,射向了最不该承受的人。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连哭都不敢出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身影,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气愤”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自责,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关于过去那桩事……姚跃心里比谁都清楚。年头太久了,久到细节都模糊成斑驳的影,早该让它随风散了。他向来不是揪着旧账不放的人,对旁人,再大的过错,几句软话、一点时间,也就揭过了。可偏偏是眼前这个人,像一面诡异的镜子,总能将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褶皱,一一放大,照得他烦躁又狼狈。他可以轻易原谅全世界,却独独对他,吝啬得近乎苛刻。那根刺,无论他如何试图软化、拔除,都顽固地扎在原地,牵扯着每一丝试图靠近的念头,让他学不会真正的释然。

“行了,别难过了,”姚跃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带上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刚才……是我不好,不该冲你发火。”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胳膊,“走吧,带你去洗把脸,看看,都成小花猫了。”

“我没哭!”小人儿猛地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却只硬邦邦地挤出这三个字,像用尽最后力气捍卫一点可怜的尊严。说完,便又垂下眼,任由姚跃牵引着往浴室走。不挣扎,也不靠近,身体僵硬地配合着脚步,灵魂却仿佛抽离到了别处,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好好好,你没哭,是我看错了,是我眼睛红了,行了吧?”姚跃无奈,懒得在这时候争辩,半推半拉地将人带到洗手池前。明亮的镜灯下,小人儿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圈红肿,嘴唇抿得发白,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刺得姚跃心里那点愧疚又翻涌起来。

他顺手扯过挂着的毛巾,浸湿了温水,动作有些生硬地覆上对方的脸。温热的湿意隔着柔软的棉布传来,姚跃胡乱地擦拭着,心里却猛地打了个突:等等,这不对啊?明明“犯错”的不是自己,为什么现在低声道歉、笨手笨脚给人擦脸的反倒是他?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力道时轻时重。可被毛巾覆盖住半张脸的小人儿,却在这一片粗糙的暖意里,恍然跌进了一个遥远而熟悉的梦境。

那是他第一次被送到姚跃家,陌生的环境,冰冷的床铺,无边的黑夜压下来,他想家想得厉害,又不敢出声,只能偷偷躲进这间浴室,抱着膝盖压抑地啜泣。也是小跃哥哥,不知怎么找到了他,那时的小跃哥哥个子还没现在高,却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皱着眉,嘴里嘟囔着“麻烦”,却同样用这样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粗鲁的动作,替他擦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就是从那天起,他牢牢记住了——小跃哥哥不喜欢爱哭的孩子,嫌丢人,嫌麻烦。也是从那天起,无论后来经历多少难言的委屈、承受多少莫名的冷眼,他都死死咬住嘴唇,再也没让眼泪当着小跃哥哥的面掉下来过。

原来……小跃哥哥擦眼泪的方式,一直都没变。

还是那样带着点不耐烦,却又实实在在地,做着这样的事。

变的,是他们之间。

曾经那点因怜悯或责任而生的、笨拙的暖意,没有如他所盼的那般,在岁月里酿成更深的亲昵与信任。

反而在猜忌与误解的寒流中,凝结成了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冰。

隔开了所有可能靠近的温度。

见小人儿始终垂着眼,抿着唇,一副油盐不进、拒绝沟通的模样,姚跃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头。他最受不了这种死水一样的沉默,仿佛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被吸进了黑洞,让人无端心慌。

胡乱擦完脸,看对方转身就要往外走,那副决然要拉开距离的姿态,让姚跃脑子一热,失了分寸般猛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喂……等等!”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微凉,带着水汽。姚跃喉结滚了滚,那句盘桓在嘴边的话,到底还是不过脑子地冲了出来:“你……你不会回头又把你哭鼻子这事儿告诉我妈吧?”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一丝……近乎幼稚的威胁。要是被他妈知道他又把人惹哭了,一顿狠批怕是逃不掉。

“唉……”

手腕上的力道不轻,攥得他有些疼。小人儿身体一僵,原本想挣开,想质问,想发火,可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在撞上姚跃那双隐含不安却又强撑镇定的眼睛时,终究化为了喉间一声极轻、极涩的叹息,像羽毛落地,却重得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不会。”

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原来在小跃哥哥心里,他始终还是那个会躲在暗处、揪着一点小事就去“告状”的小人。刚才那片刻笨拙的擦拭,那一点点放软的语调……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歉意或关怀,只是害怕被阿姨责备的、条件反射般的自保罢了。

刚刚因旧梦而泛起的一丝微弱暖意,还没来得及在心口焐热,便在这句直白的、充满不信任的质问下,瞬间冻结、碎裂,灰飞烟灭。

“那个……你别不高兴了。”看着小人儿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骤然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般熄灭,姚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又一次,被过去那根该死的刺牵着鼻子走,用最糟糕的方式,去试探、去伤害这个他最不该伤害的人。懊悔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

“这样吧,”他像是急于抓住什么来弥补,或者仅仅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声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甚至有些生硬的活跃,“我答应你一个要求。随便什么都行,只要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某种久远的熟悉感。

果然,一直像个人偶般沉默的小人儿,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注入了微弱的电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望进姚跃的眼睛深处。那目光太干净,太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让姚跃竟有些不敢直视。

“那小跃哥哥,”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还有些微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今天……到底去哪了?走那么早,又回来这么晚?” 他知道的,姚跃周末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雷打不动。

姚跃心里早有预料,就知道他会问这个。他撇了撇嘴,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答道:“还能干嘛?补习呗!我妈给我报的加强班,烦死了。怎么,我妈没跟你提?” 他故意把问题抛回去,带着点试探。

“我……”小人儿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敢问阿姨。” 他怕。怕姚跃又觉得他是在和阿姨“串通一气”,怕那刚刚缓和一点点的关系,因为这无端的猜忌再次跌入冰点。

空气沉默了几秒。

“所以,”小人儿重新抬起眼,目光紧紧锁着姚跃,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像是在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答案,“你说的……是真的?”

姚跃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那目光像能穿透所有伪装。他喉咙有些发干,准备好的、更圆滑的敷衍卡在嘴边,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道:“当然是真的,不然我能干嘛去?” 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理直气壮。

“我骗你干嘛?” 姚跃被他那执拗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搬出挡箭牌,语气也冲了几分,“哦对了,刚才打电话来的就是我那补习老师,不信你自己问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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