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不容缓，元曦放弃抵抗般，终究还是张了嘴。

元曦真没招了。她一福利院长大的小孩儿，会走路不会说话起，就学着自己的事自己做了，上回被人喂饭还是穿尿布的时候……

喂饭这种举动，本就包含着很强烈的掌控意味。

而陆砚冰那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的视线，无声无息，无处不在。

他透过琉璃镜，耐心地注视着她的喉颈，她一咽下，再恰到好处地递上下一勺。

她想吃哪道菜，才刚看了一眼，就被捕捉到，下一瞬食物就出现在唇边。

偶有饭粒粘在嘴角，他便自然而然地拿帕子。

元曦一惊，连忙探手去抢：“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可以！”

陆砚冰似是惊奇地看她一眼，细微地笑了下，没费多少力气就反手挡住她探过来的手，把着手掌举起。

元曦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被陆砚冰修长劲瘦的五指覆住。

旋即，视线越过交叠的手，她与金边琉璃镜后深黑的眼眸对视，又在他眼中瞧见自己怔然的模样。

习武之人的手比她这个现代人粗糙几分，指腹薄茧十分明显，微不可察地摩挲着她的皮肉。

“今日你在华清寺摔倒时用手撑地，本就有挫伤。再加上手臂箭伤。”他好整以暇道，细细数来，“下午又搬了八摞卷宗，翻阅三十二本案卷，写了二十六页纸。”

陆砚冰略微倾身，凑近她的手指，“你瞧。”

手指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手都抖成这样了，元姑娘，真的还有力气拒绝我吗？”

“……”

“所以，我帮你就好。”

元曦无计可施地移开视线，心脏“咚咚”跳动，撞击耳膜。

陆砚冰自从学会“帮助”以后，说起话来就奇奇怪怪的……！

学中文的联想能力本来就好，她又因为压力大，经常看限制文来解压……所以就很容易想到一些虎狼之词……这对吗？

这不对吧！

元曦几次看着陆砚冰，欲言又止，可每次都被他脸上那种温和无害的神情击败。

陆统领，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在帮助她……

可陆砚冰实在太体贴细微。最微不足道的地方他都注意到，并且妥善地处理好，让元曦一边默念“劳动最光荣”，一边无可逃避地感到舒适。

元曦在脑子里念经似的提醒自己：陆统领人多好啊，你想他当初都肯为了青州百姓赌上自己的性命，在徐临渊手底下做事多年也常对正义伸出援手，一只小小的猫崽都会救护……他这是什么？他这是古希腊圣父啊！

虽然他把中文讲得奇奇怪怪的，但想到他是古希腊圣父那也没什么了……毕竟古希腊也没有圣父。

但是呢限制文里有。

她看过的限制文里有一本就是圣父型男主，也特别香，让温柔悲悯的人为自己破防变病娇，流露出被情/欲控制的模样，真的很爽啊……

不对，等等，她又在想什么东西？

梦到哪句想哪句吗！

直到元曦说“吃不下了”，陆砚冰才停下来。他自己随便吃了两口，将碗筷收到厨房洗净，擦干，摆回原位。

回屋时，就瞧见元曦在试图拆伤口上裹的布。旁边桌上摆放着太医院开的药——她还是偷偷去的，没敢让庄峤知道。

否则今日庄相绝不会只啰嗦一刻钟。

陆砚冰驻步询问：“你今晚……要沐浴吗？”

“嗯，今天在外面滚了一身土。”

“好，我帮……”

元曦如临大敌：“不用你帮我！我自己可以！”

他似乎模糊地笑了声。

“……帮不了你这个，你自己小心些。”

元曦：“……”

“我就坐在门外。有事叫我。”说完他果真将门关上。

元曦悄悄走过去，扒着门缝看，见陆砚冰坐在门前台阶上，小狸花跑过来咬他手玩。

双肩宽阔，脊背挺直，肌肉线条流畅，往下收束在腰间……

然而陆砚冰却好像背后长眼似的：“沐浴完唤我，我给你重新上药。”

“……”

元曦神色一窘，“啪”地两只手把门缝捂住，莫名觉得自己像是昨日在厨房偷吃鱼还被抓了个正着的狸花。

这人好烦！

玉霄殿的浴房与卧房连在一起，沐浴的水也早已烧好。

元曦已经能够熟练使用古代的沐浴工具，她蹬掉鞋袜，解开内襟系带，走进热气腾腾的浴桶。

之前沐浴旁边都有宫女侍奉，这次元曦因为要和陆砚冰几人商量后面的计划，就把所有宫侍都遣出去了。

柔软的手巾和澡豆放在很近的地方，地面铺了防滑的蒲席。元曦将受伤的手臂搭在浴桶边上，鼻腔内钻进一丝清苦气。这时她才瞧见，手巾旁还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水是我用草药煮的，有活血安神功效”。

看这字迹，只能是陆砚冰了。

他什么时候煮的？

大概是某个隐身暗处，又无人注意到的时候。

想起陆砚冰，就想起他奇怪的帮助，和他无处不在的目光。

元曦忍不住蜷起手指，只觉得从脸颊到手臂都发烫，不知是被水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小就习惯了独立，能自己做的，绝不假借他人之手。

甚至后来发展到，别人向她求助时，如果对方做不好，她皱皱眉，觉得麻烦，会直接顺手替人做完。

直到那位海后室友在一次深夜聊天时，委婉地跟她说：“你对自己的掌控欲还挺强的。”

元曦一开始没懂，她觉得自己脾气还算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