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主屋已拾掇好了,二位的被褥衣衫和一应用具,也已归置上了。”方砚挠挠头,“这里只有一间卧房,老板娘吩咐把她的东西也带来,但没说要不要和您住一间屋子,您看……”
“东偏房添张榻,我去睡。”
“是。”方砚想着,又说:“除了鹤楼已交给钟叔,您的银钱房产地产,属下通通未动。”
“小砚。”
“属下在。”
“若你愿意,往后认我作兄长罢。”
方砚猛得抬头,眼眶很快湿润,心底涌起万般情绪,最后只哽咽叫了声:“哥。”
“嗯。”
蜡烛烧短一截,谢辞忧泡完药浴,换上干净的里衣,离开浴间。方砚拿来拭巾给他擦发,他接过,道:“你去客舍,看一眼她房里有没有掌灯,回来同我说,不要敲门扰她。”
“好,我这就去。”
方砚跑出,离开时将门开条小缝,嗖得钻出去,立刻掩上门,不让屋里吹进太多冷风。
院子被雪映亮,即便不提灯也能看得清路,还未出院门,就望见不远处一人影走来,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他刚要喊,见她竖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方砚三两步跑上前,嗓音压得极低:“嫂子。”
洛灵疑惑,怎么不叫老板娘了。
“哥刚泡完药浴,急着托我去看看你呢。”
“你俩……”洛灵笑笑,“挺好的,他算是有个真心待他的亲人了,今日你也累坏了吧。”
“我不累。”方砚摇头,亮亮的眼珠里满是感激与崇拜,“嫂子,你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神通只这些,再多也没有了。”她摆手撵他,“我已请寺院厨房做些易消化的粥菜送来,你只管自己去用饭,不用管我们,用完饭也不必再来,今晚我来照顾他。”
“好。”方砚抬脚欲走,又收回来,神色犹豫。
“怎么了?”洛灵问。
“这里不比湖心岛,只有一间卧房,哥让我抬张榻在东偏房,说他去那儿睡。”
洛灵眼睫一扑闪,脸颊在雪天里发起烫来,好在有夜色和兜帽遮掩,不叫旁人看出。
“偏房门里窗内连个厚帐子也没有,夜里进风能冷死人,何苦折腾你一趟,别听他的。”
“好嘞!嫂子,那我走了。”
“去吧。”
院里清扫出一条路,比雪地好走多了。洛灵进了屋,眼前一亮,没想到门内是这样的光景,陈设布置竟与湖心岛有几分相似。
她没听见他的声音,也未出声唤他,径自向里去。
进门是正厅,用来待客,东西两边皆用落地罩和浅青云纱帘作为隔断。洛灵撩开西面的纱帘,是偏厅,也作膳厅,入目便是用饭的圆桌。
他不在这。
洛灵落下帘帐,又向东面去,是暖阁。暖阁北面是镜台,南面是罗汉榻,中间摆放着兽面衔环四足炉,正燃着炭火。
再往里,便是卧房。
隔着一面荷花苏绣屏风,洛灵看见他正擦发的身影。
方砚竟把这架绣屏也搬来了。
“如何?”
那人问,声音听着仍有些哑意。
“她睡醒了,过来找你。”
洛灵玩笑着说,没着急过去,先脱下披风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倒看见他一下停了动作,抬步就要朝她走。
“等等,你站住。”
谢辞忧依言停住,眸子里隐有无措,视线垂落时,忽然想起自己只穿了里衣,确实不合适,于是转身去寻外袍。
“我才从外面进来,身上凉,你别离我太近。”
屋内炭火烧得很足,炉边热气逼人,是从鹤楼那里拿来的上好的炭,燃之无味,也不呛人。
洛灵围着火炉烤,驱散身上的寒意。
不一会,身后有人拉住她的袖角。
“灵灵。”
“不是说别离我太近吗。”
洛灵转过身,看见他一头湿漉漉的白发,小脸拉下来,微肿的眼睛又想流泪。
“我都听小砚说了,我不在,你就这么折腾自己是吗?”
谢辞忧无从辩解,害怕她因生气而离开,死死抓着她的袖子,甚至用力到指尖泛白。
“灵灵,我想你。”
通红的炭火映着他的黑瞳,眼中碎光闪烁,滑出一大颗泪,神情像委屈的小狗。
“我好想你。”
洛灵的火气本就因心疼而起,见他这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抬手轻抚他的脸,擦去泪痕,见他满目深情地看着自己,弯身去蹭她的掌心,心底又是一阵疼惜的酸涩。
“坐下,我给你擦头发。”
谢辞忧听话坐下,手还抓着她的袖角。
“我抬不起臂,怎么给你擦头发。”洛灵低头在他脸颊落下一吻,“阿辞,我不会走。”
“嗯。”他应声,缓缓把手放开。
发丝在指缝间穿梭,洛灵轻柔地用拭巾吸他发上的水,暖烘烘的火炉熏着,很快便干透。她拿来一把犀角梳,从上到下梳顺后,帮他用发带系起来。
“药在哪?”洛灵去牵他的手腕,看他腕间因久戴镣铐而磨破皮肉的伤,“你这些伤,还得再上一层药吧。”
说罢又要去看他的脚腕,这才发现他连鞋袜都没穿。从绣屏直至床边,全都铺了地毯,光脚当然无碍,但其他地方是冰凉的木板,哪能就这么踩着。
“在罗汉榻的方几上。”谢辞忧道。
“你怎么没穿鞋?”洛灵问。
两人声音几乎叠在一起。
谢辞忧回她:“地板擦过,是干净的。”
“不是干不干净,是冷,寒从脚起,懂不懂?好在这屋有火炉。”洛灵摸摸他头发,“过去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