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灵闻言睁眼,仰头望向夜幕。
这里的月色比外面更加明亮,夜幕之上,挂着半轮黄澄澄的月亮。
但不对劲。
正值月末,界碑外是正常的残月,界碑内却变成了初七八才有的上弦月。
“那边是什么?”扶樾看向西侧的一座高峰,上面莹莹流动仙门阵法的赤金光芒,似要抵抗魔阵。
“这里有修仙者。”扶音神色一凛,想起观尘长老的师妹使出的祭魂阵,也是这般的赤金光芒。
洛灵道:“先过去看看!”
水泗峰——
季蕴端坐阵法中央,双目微阖,身下法阵似一道铺展万里的屏障,将夜幕与峰下万物切割成两个世界。
她嘴角洇出血丝,阵法仍不停,势要蔓延至魔阵边缘。
江镜言站在她背后,身前两柄长剑变幻万千寒霜剑影,凌厉剑气直冲夜空上的明月。
“师姐。”
他担心地唤她一声。
此阵法乃师姐为破血月阵独创,虽不像祭魂阵那般要以命祭阵,但亦是消耗自身的阵法,铺设如此之广,几乎要耗尽她一身修为。
季蕴咽下喉间腥甜,嗓音平静如山间清风:“不要分心,做好你的事。”
江镜言盯着那致死的月色,拼力维持源源不断的剑气,叹笑道:“很多师弟师妹都说,我很快就会越过你,成为新的衡山宗弟子第一人。师姐,我可不想赢得这样不光彩。”
“是吗?”季蕴唇侧闪过笑意,“那你完蛋了,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这个第一是我让出来的。”
江镜言怔了刹那,这还是师姐第一次同他玩笑。
可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眼眶微有些酸意,嗓音又低又轻:“师姐是最厉害的,我永远越不过你,就像现在,我没能力帮你分担半分。”
“控制住它化作满月的速度,就是在为我分担。”季蕴听的清晰,说的也认真,“魔族一定发现了我们的阵法,随时都有可能攻上来,我不得分身,届时,还得劳烦师弟出手。”
她顿了顿,道:
“师弟,你是我的盔甲与底牌,别小瞧了自己。”
江镜言余光里尽是她素白的裙角,映着月色的黑瞳水色微漾,他神色愈加坚定,应声道:“师姐放心。”
话音将落,风掠起一片簌簌之音,一只身影庞大的青鸟自月下振翅飞来。江镜言立时警戒,但不过须臾便放下心,没有魔气,是同道中人。
那青鸟,似乎是衡山宗来客的灵宠。
果不其然。
“江道友!季道友!是你们啊。”扶樾喊道。
三人落脚峰顶,青鸟化为小小一只,在洛灵肩头收翅。
扶音看向阵法,松了口气,应当不是祭魂阵。
“你们怎么来了,是来找青梧道友的?”江镜言问道。
洛灵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可是在破阵?先告诉我们能帮上什么?”
“哦对对对!”江镜言飞快道,“这月亮再有半刻就会变为满月,我需要一人来替我,控制它不让其圆满。”
“扶樾。”扶音道。
“得令!”扶樾随即掐诀聚力,灵气击向夜空。
几乎同时,江镜言收剑转身,不留余地将浑身灵气渡与师姐。
虽说与扶樾交接只在顷刻间完成,可他亦察觉到那人灵气之磅礴纯净,绝非寻常修仙者,恐怕,即便是师父,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这几位道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成了。”季蕴静静开口,阵法触及魔阵边缘,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阻隔所有意图献祭圆月的魔族。
扶音大致看懂阵法用处,她掌心一翻,一张绿玉古琴浮于身前,声音一如往常,温柔又有力量:“阵法需维持,你二人且去歇息,我来。”
说罢轻轻拨动琴弦,每一声响起音调都带着灵力,如流水蔓延在阵法的纹路上。
“你们——”在衡山宗时,寥寥几面,季蕴勘不破他们的境界,早猜到他们境界颇深,可未曾想,竟是如此不凡。
“既然暂时用不上我出力,我就同你们‘互通有无’吧。”洛灵走近,坐在满腹疑问的江镜言与季蕴对面,“现在的魔阵,可是血月阵的前期阶段?”
季蕴平复几息,点头道:“没错。此魔阵分两层,第一层,名为满月阵。”
她仰头看向月亮:“此时月相已是盈凸,即将月满,月满,则阵成。满月阵可将魔族之外的一切生灵困在阵中,入阵者,有进无出,除非破阵。”
洛灵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中一惊,入阵时是上弦月,这才多久,月相变化竟如此快,况且还是在他们的干预下。
“满月阵成,魔族血祭。”季蕴继续道,“无数魔物争相奔赴圆月,以自身魔躯魔魂献祭,成为阵法的养分,此时,阵法进入第二层,也就是血月阵。献祭的魔物越多,阵法越强,阵眼越不容易击破。且在血月阵内,魔物实力更增,正道之人力量反倒被压制,他们还会疯狂吸食生灵的精血怖念,以增加修为。”
“所以,我们不能让血月阵成型。那何时是一举破阵的最佳时机?”洛灵也意识到季蕴设下的阵法大致是个屏障,用以阻挡魔物献祭圆月,她选择先防守,而非直接攻击月亮,一定有原因。
“在这里,未成型的满月阵,我们不能破,因为,它连接了梧州数万百姓的心脉。”季蕴说着,眉眼带了些冷厉,“这也是魔族为此阵法加设的防线,如果我们提前破阵,梧州百姓,也会同阵法一起,一损俱损。”
洛灵望向水泗峰下,人间灯火连成绵延不绝的星点,她记得青梧说过,梧州镇供奉月神。是以今夜,梧州百姓察觉不到危险,见月相异常,也不会恐惧,他们认定这是祥瑞之兆,纷纷点灯庆贺,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她睫羽低垂,眉心隐匿的金乌神印显现,仿佛与遥遥的星火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