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镇——
青梧站在界碑前,一身玄青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神情淡漠,只一双长睫掩映的眸子里,涌动着阴戾的血色。
“前方有进无出,还要跟着?”他语气不耐,声音因压制魔气而生出哑意。
身后不远处的暗影里,走出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腰间悬挂一枚重瓣莲玉佩,流转金色云纹,是衡山宗掌门弟子——季蕴。
季蕴眉目泠然,伸臂一握,铮铮长剑在夜里泛着冷光,她单刀直入:“二十年前,阁下是否去过上阳城?”
上阳城……青梧眉心微动,转身抬眼看向她,目光定了几瞬,“那个小孩,是你?”
“是。”季蕴一步步靠近,指尖紧紧掐着剑柄,语气是竭尽克制的冷静,“上阳城里,那座以采药为生的村子,是否为你所屠?”
眼前,这人的眸子里,重现着记忆中可怖的血色,她眼睛里涌出隐藏的悲痛与怒意。
二十年前,家乡遭魔族屠戮,她虽年幼,却深深记得,她的亲朋同乡,全都被魔气贯穿,痛苦地倒在血泊里,天上遥遥一轮血月,如烙印般刻进她的记忆。
在魔气狠厉杀向她时,有人为她击碎那道魔气,昏过去前,她看到的是一双浸染血色的眼睛。
在太师伯的水镜中,她一眼就认出这人,这位名叫青梧的人。
他并非道友,而是魔族。
但她不明白,那时他为何要救下自己?
救命的恩人,是否也是屠村的仇人?
季蕴等着他的回答,盯紧了他所有动作,只要他点下头,说出一个“是”字,她拼死也要将这柄长剑送进他的心脏。
“不是。”青梧道。
季蕴并未全信:“可你是魔,那时为何在上阳?又为何救我?”
“我的事,没必要同你解释。”
青梧转过身,没对她的剑气做任何戒备,神色坚定地向前迈步。
上阳城时,他追踪血月阵法而来,却并未寻到宿渊身影,而今,那魔头就在梧州镇等着他来。
他道:“你的仇人,此时就在梧州。你想好了,梧州将经历如你家乡一样的惨烈,而你,即便如今是衡山宗弟子第一人,亦会同幼时一样无力。言尽于此,进与不进,凭你。”
说罢,他不管身后人如何,独身踏进梧州镇。
季蕴陡然僵住,目光转向梧州镇的界碑,脑中闪回幼时布满血色的画面,下一瞬,眼神变得锋利,她道:“即便不是为了复仇,我也要进,哪怕只能救下一人!”
“还有我!”
一道清朗嗓音自身后响起。
季蕴惊诧看向声音来处,“师弟?”
“师姐好。”江镜言笑眯眯靠近,“除魔卫道的功劳,怎好让师姐一人独揽呢。”
季蕴知道他只是说笑,凝眉敛容:“师弟,这里真的很——”
“危险,”江镜言接过她的话,“师姐,他说的,我都听见了。前面被魔族布下了血月阵,对吧?我清楚阵法的厉害,但我也是衡山宗的弟子,绝不会惧怕退缩。”
他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更何况,我是一定要站在师姐身边的,不管师姐身在何处。”
季蕴怔然看着他含笑的眼睛,他神色轻松,眼底却涌动着无法劝退的果断刚毅,她点头:“好,我们同行。”
……
“梧州镇。”扶樾瞥一眼界碑,视线偏转,看向洛灵:“你怎么知道青梧仙君会来梧州?”
在衡山宗时,他看到阿姐神色凝重地往洛灵的住处去,怕出什么事,才悄悄跟上,在窗边偷听到她们的谈话,他大概听出是青梧仙君出了事,洛灵和阿姐要去找他,这种事怎么能少了自己呢,他当然也是义不容辞!
于是强行跟来。
洛灵道:“青梧身上带着我的血,跟着它的指引就能找来。”
扶音凝眉:“这里被魔族布下了魔阵,正是……血月阵。”
“还真是啊,魔族真是一丝上进也无,几百年前失败的阵法又拿来用……等等!”扶樾像是想起什么,急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青、青梧仙君,已经进去了?!那他……”
青梧仙君看见满月,不是会堕魔吗!
说罢着急迈开步子:“快走吧!宿渊选择在青梧仙君的故乡布下血月阵,一定是为了刺激他彻底堕魔。就算再危险,青梧仙君也应当叫我们一起的,为什么要瞒着大家独自前来啊,至少,至少叫着我也行啊……”
扶樾嘟嘟囔囔说着,语气里竟带了一丝委屈与不满,青梧仙君还是不信任自己吗?不过也是,他的能力比起青梧仙君可差远了,但多一人多一份力量啊!想着,扶樾脚下步子迈得更急了。
扶音看向洛灵。
洛灵会意点头,闭眼收起视线,她体内,还有血月为引的溯影砂。
她决然踏向梧州镇,此时阵中的危险绝对甚于他们从观尘长老记忆里看到的那样,否则青梧也不会瞒着大家独自前来,他觉得自己没有把握保全大家,是存了死志来的。
他身体里还有帝君种下的死契,死契既是帝君拿捏青梧的命门,放心他在外做事的倚仗,也是为了有朝一日,魔头漆翎入体后,开启死契,二人同归于尽。
洛灵眉心微凝,如果只是宿渊,值得青梧这样孤注一掷?
她摸上腕间的镯子,上面沾染了她的体温,也环绕着独属于青梧的温柔。
他怕堕魔后,她会心痛,提前取出了她的心脏,小心稳妥地安置在玉镯中,还传送了大半灵力,保护她的心脏,保护她。
这个傻子。
觉得她把他当替身,就应该讨厌她啊,干嘛还一个劲儿的付出。
“阿灵,”扶音的声音低响在身侧,“没有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