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渡雪应的又轻又快，像一片羽毛落进谢辞阙心底最深的潭水，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近乎痛楚的柔软。

仿佛他可以更加得寸进尺无论如何过分，宣渡雪都会一一应下。

但谢辞阙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宣渡雪。

明明是看上去是那样凛冽而遥不可及的人，但只要稍微接触，就能发现他的内在却坦率得惊人，无论多么荒谬的要求都会答应，每一丝依赖都毫无遮掩，每一分渴望都写在眼底。冰壳之下，只余柔软内核。

固然甜美，但这样毫无防备未免太危险了，对自己这样甚好，可若是对别人就叫人难以接受了。

叫他只想筑起铜墙铁壁，将这珍宝彻底藏匿，不容任何旁人窥见一分一毫。

谢辞阙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转而将那微凉的身体更深地拥进怀里。宣渡雪顺从地依偎过来，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像只终于找到热源的猫。那件属于谢辞阙本体的玄色旧衣，此刻松垮地披在仙君肩上，衣领滑落，露出一截莹润的肩头，在昏黄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谢辞阙喉头微动。

然后，他硬生生压下了念头。

“可惜，本店今日不开张，仙君请回吧”谢辞阙懒洋洋的挥手。

“……”宣渡雪幽幽看着他，神色颇为不赞同：“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这种事情来的么？”只是想看看你罢了。

“尽管看，看完了就可以回去了。”

“阿阙，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宣渡雪有在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他了。

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也有时候熟悉的程度简直叫人心生厌倦。

“什么也没瞒，只是我从来不喜欢睡素觉——对了，”谢辞阙看着他“衣服还给我，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天天披着我的衣服招摇过市，别看我这样，我也很难为情啊。”

宣渡雪：“……”

或许是后知后觉太难为情，也许是绝对不允许物品被他的主人回收，宣渡雪走了，走得非常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在里面。

谢辞阙看着对方翻飞的衣角，站在原地无语：“本尊就在这里，居然把破衣服看的比我还重，我平常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谢辞阙如此行为，自然不是因为他禁欲了或改邪归正。

烛火明灭，他孤身面对石壁照影，脑中掠过那本破书里的剧情——老套且无趣，即徒弟在某天撞了大运的月晦之夜闯进了仙君所居住的后山，无意间窥见了仙君在月下玉体，仙君承受。毒患的痛苦虚弱打破了在徒弟面前高山仰止的清冷气度，由此绮念暗生，那朵高高在花终归有路可以攀折，为师徒情变质埋下一个命运的种子。

谢辞阙赞曰:好烂好俗。

时代进步了，现在偷看别人洗澡可以现场处刑的时代了。

——也不明白为何大家总是那么喜欢看美人洗澡，更不能理解的是被看了之后美人就要死要活非君不可。

作者显然是情有独钟。

说到底，原作师徒实力差距悬殊，那孽徒不借点外力如何才能跨过阻碍压倒对他来说高不可攀的师尊？

自然，宣渡雪身体压制的毒瘟在原作中是推进剧情的重要因素。

每当剧情需要，仙君就能被毒瘟折磨得生不而死，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修为，又无余力顾及其他，自然也就成为了易于被施暴的对象了。

天道之体一生受天道庇护修行顺畅从不会有瓶颈，若非此作扰，宣渡雪恐怕此生都难以体会到突破失败修为跌落的滋味。

所以这个隐患都是必须解决的。

何况早在这虐文故事出现在谢辞阙脑中之前，谢辞阙早已着手解决宣渡雪身上的毒患了。

这也是为何谢辞阙一做梦，马上就能开个毫无破绽的十八岁马甲混入仙宗拜师的原因。

只是将原有的计划提前而已。

谢辞阙不否认他对季景欠缺重视，或者说相当藐视：因为感情之事始只是他与宣渡雪的事情，外人没有，也不可能有那样的余地。

毕竟若是太在意，反倒失去气度了。

要解决季景只是一件顺手碾死蚂蚁的事情。

只是……这俗套剧情里提到的时机和地点，倒算是个提醒。

月晦之夜，后山寒潭。那是宣渡雪以往用来以寒气暂时压制毒性、缓解痛苦的地方，也是他最脆弱、最不愿示人的时刻。

“所以，要彻底掐死这个可能，很简单。”他漫不经心地想，“我亲自站在这里，季景就只会是个好徒弟。至于那寒潭……以后也不需要再去了。”

因为他有更好的药。

应琉华解不了毒，不是因为他无能，只是因为他是正道医修，想的是化解与安抚，有些法子，他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这是做好人的通病

而谢辞阙在合欢宗典籍中翻寻，最终从“炉鼎之道”里窥见另一条道路。

因为炉鼎本身，是供人采补的活药。但最高深的秘法，本质近乎一种残酷的共生与置换。顶级炉鼎体质纯净如容器，专为储存灵气而设——对谢辞阙而言，这是绝佳的载体。

他想到的解法，是逆行炉鼎之法：将宣渡雪体内的毒瘟引入自己这具特意炼化的化身，再将化身放逐至小世界虚空。

合欢宗最深奥禁忌的秘法，其本质近乎一种残酷的共生与置换。

代价是损失一具化身。但可彻底拔除宣渡雪的隐患。

只是这法子，有个极麻烦的前提，毕竟是谢辞阙接手合欢宗之前的邪门术法：炉鼎对“主人”有着近乎本能的吸引力。尤其这化身专为宣渡雪所炼，其散发的“鼎香”与牵引，只对他一人生效。

所以应琉华闻不到鼎香，靠灵根熟悉推测出‘傅秦’炉鼎身份，其他人几乎不会察觉这具身体的本质，但唯独对宣渡雪影响极大。

比如旁人都嗅不到的鼎香，以及过程中对炉鼎的使用者有着近乎本能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甚至可能激发出超越理智的、想要吞噬或彻底占有的冲动。

谢辞阙有些好奇，倘若宣渡雪察觉了，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双向来清明如寒潭的碧眸，会不会蒙着生理性的水汽，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茫然与苦闷。

毕竟对于沧澜仙君的心境浑然无暇，纵然生情生欲，也是纯洁无暇的感情，恶劣和黑暗之于他就如光与暗的两极，终其一生恐怕也无法理解吧。

谢辞阙知道他的阿雪心性高洁，宁肯自伤也不肯伤人。

为什么现在拒绝宣渡雪？不过是把好的风味在最后时刻品尝的……一点小小情趣。当然，他也有一点点生气——气这人不爱惜自己，气他总把苍生放在自身之前。所以，让他稍微尝一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毕竟花朵往往是因为其纯白无暇，才会招人玷污的。

他绝没有什么坏心思。绝不是想看看平日清冷的仙君，被他引得失了方寸的模样。更不是想试试，当那独一无二的鼎香在月晦毒性最盛时彻底释放，这位总是克制隐忍的仙君，究竟会露出怎样令人神魂颠倒的情态

应该……也不会太过分吧？谢辞阙漫不经心地想着，心里怀念着描摹怀中人脊柱的凹陷的触感。毕竟，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宣渡雪就已经温顺得不像话了。

他只是顺水推舟。

谁都没有错，事情总会有解法，唯独那些擅自插足者，是真的该死啊。

季景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