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混沌的梦里又看见了肖然。
“林欧,今天我们三出去逛一下!想吃好吃的!”
年少时的她还带着未脱的软意,扎着侧丸子头,还有可爱的蝴蝶发卡,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漆黑透亮,像浸在温水里的墨珠,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那时候她看人总是仰着头,目光甜软又懵懂,直勾勾地望过来,满是毫无防备的信赖与天真,笑起来眼尾微微弯着,连视线都裹着甜意,让人只觉得心软,半点难堪都无。
“林欧!”
“林欧……”
“林欧……我受够你了!”
“林欧,好啊!那就绝交好了……随便你想干嘛,滚开!”
路南搂着哭泣的肖然,不赞同的看着我,她眼眸里都是冰冷的排斥。
可梦里的光影忽然扭曲、碎裂。
是过往。
再抬眼时,还是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瞳色漆黑,依旧那样直勾勾、毫不避讳地凝视。只是从前的甜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直白。
她眼底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半分温度,天真还在,却变成了最残忍的模样。那漆黑目光沉沉压下来,不躲不闪,一寸寸扒开我所有狼狈、所有脆弱、所有不敢示人的难堪,看得透彻,看得直白,看得我浑身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刺,难堪得几乎要窒息。
从前那双眼只会让我觉得明亮、觉得暖、觉得安心。
如今同样的眼,同样直勾勾的凝视,却只剩冰冷与刻薄,每一眼都像在凌迟,让我难受得无处遁形。
是长大成人的肖然,褪去青涩,让人害怕。
“呼……”
猛地从梦里惊醒时,我浑身都浸在冷汗里,心口狂跳得发疼。颈间与脊椎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混着梦里那道冰冷直白的视线,缠得我喘不过气。眼前还晃着肖然那双漆黑的眼,一会儿是年少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此刻冷漠残忍的样子,重叠交错,搅得我神智愈发混沌,连现实与梦境都分不清楚,只剩铺天盖地的疼与难堪,一点点将我彻底吞没。
我没想到,重逢是这样的。
我被乔羽的事占据心神,根本无法顾及别的,我忘记和她道歉了。
……她应该再也不想见我了,她是那样爱憎分明的女孩子。
我盯着窗外,窗外已是白日,花园幽静。
花丛深处立着几株晚香玉,修长花茎顶着一串串素白小花,花瓣薄软莹润,像浸过月光的玉。香气不烈,却清润绵长,幽幽漫在空气里,淡得近乎温柔,却又格外勾人。这般娇贵难养的花,在浮空城之外早已绝迹,外界连养活普通草木都难,更别说这般精致矜贵、只在顶级府邸里才见得到的品种。
太阳明晃晃地升了起来,暖光铺满整个房间。我怔怔地躺了片刻,冷汗渐渐风干,黏在背上发凉。
浑身发僵,我缓了许久,慢慢爬起来,爬到轮椅上,操控起身下那台全自动的高级轮椅,缓缓朝着花园的方向行去。
钝痛还隐隐缠着,我急需要呼吸,我感觉压抑。
园子里被打理得极好,各色花卉开得繁盛齐整,枝叶鲜亮水润,处处都是精心维护的精致感。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木层层叠叠,浓绿的枝叶遮出一片阴凉,天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凛就站在那片光影中央。
她穿一身柔软宽松的白色真丝家居服,领口松缓敞着,恰好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与平直清晰的锁骨。乌黑长发松松披在身后,已然六十岁,却半点不显老态,身形高大挺拔,身子骨格外硬朗。鬓角只零星几缕白发,丝毫不减气场,反倒更添沉敛威严。
她垂眸静静打理花草,指尖轻捻枝叶,动作缓而稳。
那双手修长冷白,指节分明,手背上几道浅淡旧疤,是星际征战留下的印记。颈侧锁骨旁也藏着一道细疤,只在抬腕时隐约显露。四周安静得只剩枝叶轻响,她眉眼淡漠,姿态娴静,周身只有沉敛平和的气息。
可没人会想到,这样安静侍弄花草的人,曾是纵横星际的舰长,是手握生杀的执政官。
这双手抚过花叶,也曾踏过战火,执掌星舰,定夺生死。所有硝烟与杀伐,都被她藏在这一身平静之下,半点不露。
裤腿宽松,走动时便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脚踝,脚下踩着一双简约素净的白色拖鞋,样式低调,踩在地上轻软无声。她手里拿着浇水壶,垂眸慢悠悠地浇着花,动作从容沉静,周身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察觉到我的到来,她只是神情淡淡地抬眼,朝我看过来。
脚下是打磨得光洁平整的大理石地面,干净得一尘不染,连一丝尘埃与落叶都看不见,光落在上面泛着浅淡清润的光泽,冷白又规整。
这里的采光非常好。
阳光温暖的照在这里,一切都那么完美。
是我这一辈子都可能无法拥有的宽阔、富贵的居所。
她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浮空城的居民,她曾经翱翔于我终其一生没有见过的星际,她主宰战争,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气场沉得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可每一次见到江凛,她永远都是这副模样——平和、淡然、不动声色,仿佛再大的风浪,都掀不起她眼底半分波澜。
园中的花木都是这个时代里极少见的品种,矜贵又珍稀。
大朵繁花层层叠叠开得肆意,花瓣柔润鲜亮,连叶片都绿得发亮,是被极致精心养护过的模样。几只彩蝶在花间慢悠悠翩飞,翅尖带着细碎光泽,姿态轻盈又安静——这样鲜活的生灵,在浮空城之外几乎绝迹,外界土地荒芜、绿化稀疏,连普通草木都难存活,更别说这般名贵花草、自在飞舞的蝴蝶。
我的心思游移着。
按照江砚的说法,江凛本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
新任王储的宴会、仪式、大大小小的事务堆在一起,她身为江家家主、手握重权的人,怎么说也该周旋在各种场合之中,一刻不得清闲。我怎么也想不通,她怎么会有这样的闲心,安安静静站在这里,慢条斯理地侍弄着这些花花草草。
“有事?”
我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她,也没想到她会搭理我,猝不及防之下,心口猛地一紧。
脖子那处伤似是被牵动,钝痛一点点漫上来,连带着胃里都泛起一阵细密的抽搐,泛着难受的酸胀,整个人都绷得发僵。她看着我,似是留意到我动作间的滞涩,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平静开口:“你受伤了?”
话音刚落,颈间的钝痛又重了几分,连带着胃里的抽搐都愈发清晰,我下意识微微蜷了蜷脊背。
“……是。”
江凛没立刻说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探究,没有逼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看一株被风拂弯了枝的花,淡得近乎漠然,却又带着上位者独有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浇水壶里的细水还在缓缓落着,打湿晚香玉的花瓣,水珠顺着莹白的边缘轻轻滚落。蝴蝶扇动着翅膀,从花枝间翩然掠过,停在另一簇珍稀的繁花上。
半晌,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手边的花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我这个女儿,向来顽劣,一向没分寸。”
我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什么都知道。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江砚所有的过分、所有带给我的伤痛,尽数轻描淡写地揭过,满是不加掩饰的漠然。
“你需要什么,就和我说。”
她微微颔首,话音落定,便提着浇水壶缓步从我身侧走过,与我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花园。风掠过花枝,晚香玉的香气漫在鼻尖,却半点也安抚不了心口的闷堵。
“我……我需要我的通讯器……”我说,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
我坐在轮椅上,望着江凛离去的方向,只觉得浑身都被一股沉滞的压抑裹得喘不过气。
明明一切都简单得可笑。
以她的权势,以这座府邸的能力,不过一句话,不过一声吩咐,便能将我送进最顶尖的医疗舱。如今的医疗技术早已发达至此,断骨可愈,重创可修,就算不能瞬间完好如初,也能恢复十之八九,不必再承受这周身的钝痛纠缠,不必连稍稍动一动都牵扯着浑身难受。
她明明抬手就能救我,明明一句话就能抹平我所有的煎熬。
可她没有。
她轻描淡写包庇了伤我的人,轻飘飘丢下一句“你需要什么就和我说”,像施舍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连半分真正的在意都没有。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问,任由我拖着一身伤痛,困在这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里。
不是不能,是不愿。
不是做不到,是根本不在意。
这份清醒的认知,比身上的伤更疼,比梦里的凝视更磨人。
偌大的花园繁花似锦,蝴蝶翩跹,天光温柔,可我只觉得窒息,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一种无力感包裹着,空气被掠夺,自由被剥夺。
一整天,我不吃不喝,滴水未进,就枯坐在轮椅上,对着满园繁花发怔。
阳光从明晃晃的白昼,一点点沉成昏黄,再淡成暮色。花园里的香气依旧清润绵长,晚香玉在暮色里开得愈发温柔,可那甜软的气息飘进鼻腔,只让我胃里空得发慌,关节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细针反复扎着骨头,连坐着都要咬紧牙关才能撑住。我没动,没喊人,也没再去想江凛,更没敢去碰那道挥之不去、关于肖然的梦魇。所有情绪都闷在胸口,沉得坠人,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直到傍晚,我才被佣人推着轮椅送回房间。情绪慢慢沉下去,人也彻底冷静下来,却只剩一片麻木的空茫。
进了卫生间,我被人毫无预兆、毫无尊严地直接架在马桶上,全程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任由摆布,完成最私密、最难堪的排泄。之后又被半抱半拖放进温热的浴缸里,任由别人替我洗漱、擦身,连抬手、转头都做不到。
“我说了我自己来!”我推开一双手,她依旧来抓住我。
“不需要帮忙!”我的拒绝无人在意。
等一切结束,我又像一件没有重量的物件,被轻轻放回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浑身散不去的屈辱与无力。
我不高兴的喘着气,等她们离开后,爬起来固执的回到轮椅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小姐。”
佣人低着头,步履轻缓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盒子,毕恭毕敬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一言不发。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全新的高端通讯器。
“还有,家主特意交代,让你不要一整天都在花园里……”她小心的看了我一眼:“林小姐……”
“……”
我不说话。
她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全程连头都没抬,“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林小姐,这是家主让我拿给您的,有什么需要请在通讯器上呼叫我。”
机身线条流畅,材质冷润,是浮空城最新款、外界连见都见不到的型号,屏幕光洁透亮,功能齐全,比我从前用过的任何一台都要好上数倍。指尖轻轻碰上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清晰得刺人。
不是我的通讯器。
但是……总比没有好。
是我在她转身离去那一刻,小声、卑微、近乎乞求地开口要的东西。
江凛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可她到底是听见了,也给了我全新的通讯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