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本来就是夺天地只能的逆举,盗天地之气以寸己身,长此以往,导致天地失衡。
人之寿命,相比天地寿命,何其短暂。只为长生,不顾世间,终究受制。
“依弟子所见,修仙可不止为了追求长生,还为问道于天。”
前排不知何时,站起来一个青年弟子,弟子穿着紫色的弟子服,看起来身量很高。
这个背影,似乎有点熟悉。岁禾心中想。
弟子继续道:“众人都知,如今魔族虽除,可妖邪仍在,不公之事仍在。若不修仙,如何与之相较?”
那声音竟如清润雪水般,缓缓滑过,在一众为长生之道的弟子中显得突兀。
他继续道:“世之万物,从虚而来,归于尘土,这是众生之宿。但世之不公常有,活着的人仍需费力活着,既然活着,就要好好地活。”
“遇不公之事需抗争,遇黎民之难,虽力薄而挺身相助。修身强身,护卫他人,如此才不枉活着一场。弟子之愚见,如此而已。”
既然活着,就要好好地活。
世事沉浮,谁又能说的准呢?命运无常,可将人送上高台,也可顷刻翻覆于此。
但既然活着,就还需奋力拼搏一次。岁禾心道,这人情志,却与自己相通。
这句话,并未引起太多的讨论,在众多弟子中,还是奉行修炼成仙的道理。这是无法更改的。
这弟子小小年纪,有如此悟性,实属难得。
“长宁坐下吧。可是修仙常与天道相悖论,如此终究无解。”
这话,却是高台之上的夫子所言,年迈夫子,不知想起什么,只余一声叹息。
弟子坐下后,岁禾坐于讲堂后面,脑中滑过一道身影,她记得那人也叫长宁。
卫长宁。竟是这个人,她皱起眉头。她不记得这人曾跟她在一个学堂。不过,人生何处不相逢,在这里遇到又有什么可奇怪。
整个学堂之上,因夫子之言,陷入沉郁。
如今天祁大陆的灵气越来越稀薄。除了南境灵气充沛,余下中州、东海、西部凉州鬼蜮、苍梧北境这四大境愈发不适合修炼。
天地灵力稀薄,失衡失道,不知是何原因。
夫子神伤,大概如此。将灵气稀薄原因归于人族修道,未免有点以偏概全了。
岁禾等了会,仍是没有人作答,弟子们叽叽喳喳说话。
“灵族人修仙不为长生为什么?”
“什么问道天下?天道都失衡了。”
在这种目光的声讨中,卫长宁始终淡定坐着。
奇怪的是,夫子也并未阻止众人的声讨,似乎在斟酌什么。
“与天道相悖又如何,无解之事诸多,无解便不是有解了吗?”
正在众人的埋怨中,后排站起来一个女弟子,沉静地说出此话。引得众人侧目讨论。
“这人是谁?”
“岁禾师姐,我记得她从不发言的。”
“且看着吧。”
女弟子身形单薄,长相十分秀丽,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对众人的讶然并不在意。
可夫子却看了她一眼,似乎第一天才发现了她。
女弟子继续说:“既然选择了修仙,那就是与天相争,何须自怨自怜。夫子之言,却是有点杞人忧天。”
只听得众人倒吸冷气,连台上的夫子也停下动作。
“修仙固然是盗天地之气以用己身,可山林草木,河流湖泊,哪个没有盗天地之气?若这样说来,人还存在否,世间万物还存在否?”
“何为盗气,人族本身,就是天地之气凝聚而成,若因害怕盗气,害怕天地失衡,而放弃修炼,既是浪费了灵族弟子一身根骨,更是放弃了通往天下大道的机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她坐下后,讲台上的朱夫子身形微颤,面目凝重,良久眉目才舒展开,幽幽叹息一声。
“不错,是老夫太过杞人忧天,老夫为剑道困扰大半生,也为此之问困扰大半生。没想到后辈之人,却有如此通透之思。”
他问那女弟子:“请你报上名来。”
“岁禾。虽为禾草,岁节时荣。”
“是你。”夫子眼中惊讶。他早听说过这位宫主之徒,传闻中该徒十分庸碌,今天发觉此人却有传闻中不同。
这人三言两语,就将他心中困扰摘得一干二净,倒不似初入学堂之子。
不过,初生牛犊,才有勇志,先有聪颖男弟子,后有通达女弟子,如今后辈人才辈出。罗浮宫英才是越来越多了。
想到这里,夫子露出欣慰笑容。
“不错。南境为紫皇护卫之境。昔日紫皇修红莲之剑,斩杀北境十万魔兽,镇压魔君司空青云,那是如何盛景,如此南境式微,中州候当道,我们南境弟子,是该奋力相争,好好修道了!”
夫子似乎想通了什么,眉目清和,说道:“今我之辈,虽不能比肩紫皇,却也应以之为范。”
“一百年一次的风极海试炼就要开了,南境和中州各争取了二十个名额。接下来学宫会发出三轮考核。”
风极海,这三个字一出,众学子都眼神发亮。
风极海上有神剑过白驹。
传闻过白驹为紫皇遗骨制成,削铁如泥,克阵杀敌,能斩杀十万阎罗。
若能得此神剑,来日称王称霸,岂不是指日可待。
只是那风极海并不宽阔,常有大鲛和异兽出没,南境和中州派出高手弟子前往相争,到时必定一番血战。
但无论如何。她得拿到此剑。
因为,这是属于她的剑。
前世她流浪到中州偶然得到此剑,靠这柄剑,和天机老人传授的《红衣莲火心法》,她才问鼎北境。
而如今,她仍记得心法,却空无神剑,始终会受制于人。
这一世神剑提前出世,引得众人哄抢。
她却不会,也绝不能让,只属于她的东西,落入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