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龙山之巅,万年积雪难化。
积雪之上,是高高筑起的凤凰台。
凤凰台上,岁禾一身紫金绣衣染血,临风而立。如今她玉冠散落,灵台俱碎。强撑着的,不过是一口残气罢了。
她竭力维持着一介尊主最后的姿态,垂眸俯瞰台下众人。
那个戴着面具的吹笛人的消失了,在一曲破了她的道法后,奇迹地消失在了大雪里,不知所踪。
如今四方围困她的是万千中州修士。已经三天三夜了,她的龙山兵士们尽数被屠,尸横遍野,白雪翻污。
修士们的话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他们说:“岁禾,你麾下三王两死一伤,万千魔军尽数被屠,如今你已是插翅难逃。”
他们说:“你本为南境一介孤女,得裴煜宫主收留才得走上修仙之路。南境灭亡后,你流浪到中州学剑多年,中州不算你半个故居,也于你有授业之恩,怎奈你不思报业之恩,反而派下十万魔君叨扰我中州,搅得黎民不安,此为何故?”
为何故,她冷笑,这些人到临头还在怪她。
南境覆灭,东海瀛洲罹难,这些都是谁人之过?这些假仁假义之徒!可她很快就要说不出话来,她的意识在不断涣散。
身体里的血就快要流尽,数千灵箭将她全身贯穿,她如今就剩一副残躯,很快残躯都将化去。
昔日叱咤风云的北境尊主如今却是这样下场,浮光敛尽,惨淡收场。
凭什么他们可以踏破河山,随意轻贱他人性命,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指鹿为马,颠倒是非黑白。
他们说她是魔头。她是吗?
她不想再担这污名!她眼眸发红,大雪中紫衣猎猎,红色滔天怒焰顷刻将她包裹其间。
人群在惊呼,他们瞳孔中倒映出冲天大火。
“是魔火流焱!”人群如梦初醒,惊叫奔逃,仓惶倒退。
满目山河疮疤,人间一场焰火,将浮世万千生灵葬尽。
……
朦朦胧胧中,岁禾听到人语之声。
“大师姐,我知道你没死。别装了!”
是谁,谁在说话?
岁禾撑着眼皮想醒来,一点微光在眼前亮了又灭,随后陷入长久的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兜头的寒冷灌入四肢百骸,身体像坠入冰窟。湿哒哒的液体从头上流下来。
是水。有人兜头泼了她一身冷水。沉重的眼皮在水滴的刺激中睁开。模模糊糊的视线中,先是看见一双双脚,再往上便看到一排紫色衣裙。
紫色衣裙,内搭白色濡服,好熟悉的感觉。
这是罗浮宫弟子服?她这是在做梦吗,还是真的已经死透了?看来是真的死了,不然怎么会在死后又看到罗浮宫弟子服,那罗浮宫早在百年前就随南境一起灭亡。
意识一顿混乱,拖拽她又想陷入昏睡。
“这锁困了你一天一夜,你竟还没死。”是另一道冷沉的女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要钻到她耳朵里,接着一张明媚的脸庞映入眼帘。
一个头上贴着菱花印记的女子,站着她面前,垂着头,一字一句地问她:“那天在幻海花阵里,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岁禾意识一阵模糊,针刺般的疼痛从脑海传来,过了会,意识才清醒些。幻海花阵,那是好遥远的时候了吧,在她年少时,确实曾闯过幻海花阵。没想到人死了以后,还要被逼问生前之事,真是可笑啊。
“别装死,你以为闭上眼睛就能逃过罪责吗?快说,你是不是跟小师弟发生了什么?你们从幻海花阵出来以后,他就不理我了。”
又是这个小师弟,这些聒噪的声音,到底在问些什么……
岁禾睁开眼,按捺下情绪,这才仔细瞧着面前之人。芙蓉脸蛋,肌肤胜雪,额前一抹菱花印记。
“叶芙蕖。”这人是她年少时的仇敌,跟她一起在罗浮宫长大的儿时玩伴,也是罗浮宫叶掌教的女儿。
她居然会看到叶芙蕖。她明明已经死了,此刻忽然会看到故人。可是叶芙蕖不是在百年前死在南境覆灭之时吗?
总总疑问让她逐渐清醒,她暗自打量下周围。这里是一座地牢,她正被关在一间地牢房间里,叶芙蕖带着她的四个同伴,满满当当堵在地牢门口。
地牢里阴暗潮湿,多年积水的霉味不断涌入自己的鼻息。这里没有风,只有潺潺的水声从头顶流过。
视线慢慢下移,自己全身被铁链锁着,一动也不能动。
印象里自己年少时只被关过地牢一次……难道是那一次?
“大师姐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这会叫我名字也没用。”那人略带嫌弃皱眉:“你只要告诉我,那天你跟小师弟,有没有发生什么?”
记忆被撕开一道口子,日光充裕的森林里,一个单薄俊美的背影忽然闯入她的脑海里,那个人背对她坐着,在粉色的花苞里,一言不发忽然转过头望向她。
那是一双美到让人心悸的眸子,眸子的主人平静地望着她。
这不是梦,身体的困倦和疼痛不断告诉她,她还活着。眼前站着的,不是龙山那伙修士,而是一群活生生的罗浮宫弟子。
老天果然待她不薄。她又彻底活了过来。
万箭穿心的痛苦被锁链捆绑折腾的痛苦替代。
女子们见她不说话,手中之剑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出言呵斥她。
“叶姐姐,别跟她废话。谁都知道你跟小师弟情投意合,是顶顶般配的一对。她非要来横插一脚,趁这次迷雾森林试炼,勾引小师弟跟他一起去打凶兽螭蠡,打凶兽是假,缠着他去幻海花里共度良宵才是真。”
“小师弟那般温柔良善之人,不想却中了这个女人的奸计。此时不除掉她,日后待她肚子大了,孩儿都有了,那可真是悔之莫及。”
“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入门最早,谁见到她都要尊称她一声大师姐,可谁又真的服她。平日里还真当自己是大师姐了,摆一张冷脸给谁看呢。”
又有人补充道:“叶姐姐,杀了她。趁现在连翘长老去了中州,没人会理会这个孤儿的。”
一群人七嘴八舌,义愤填膺,被绑住的女子一言不发,良久才问了一句。
“现在是天祁多少年?”
“多少年?你是被捆仙锁伤了心智吗?还是故意在这里装糊涂。现在是天祁二百一十四年。你敢说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