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的餐厅就在楼下几层,虽然味道说不上吸引人,但对于他们这种需要‘快’,需要‘效率’的职业来说,坐电梯几分钟就能吃上一口热的,比味道更重要。
现下并非饭点,餐厅里人不多,只有少数几个同事坐在座位上,正动作飞快地解决着眼前的食物,吃得龇牙咧嘴。
不知道的还以为警署餐厅做出来的饭菜会咬人。
蔚枝见怪不怪地穿过餐桌区,径直走向角落的水吧。
“Madam Wai,今天想要点什么?”水吧里负责冲调饮品的女职员眼熟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一杯冰咖啡,带走,谢谢。”
蔚枝回了个微笑,温声说。
“好。”女职员手脚麻利地在收款机上点好了单子,示意她可以刷卡付款,“今天只要一杯咖啡吗?”
蔚枝从裤袋里掏出钱包,熟练地抽出八达通在感应器上轻轻一拍,她点了点头,应道。
“是啊,够了。”
女职员知道她不要小票,于是便直接转身操作起咖啡机,手上忙碌不停,嘴上感慨道。
“你们警察真是不容易,有时候连吃口热饭的时间都没有。”
显然,女职员把她大晚上只点一杯咖啡的行径误会成她忙到只能喝咖啡了。
蔚枝好笑地摇摇头,却并不想去解释这其中的‘误会’,便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兼顾整个吧台,收款,冲调都是你来,一做就是一天。”
随着女职员的动作,咖啡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女职员将萃取好的咖啡液倒进装满了冰水的杯中,手法娴熟。
“我怎么能和你们比呢?你们做的是有意义的大事,我们这些小市民就靠你们保护啦。我这份工作就是冲冲饮料,称不上什么,求温饱而已。”
说完,女职员一刻不耽误地开始盖杯盖打包咖啡。
也就是因为她们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餐饮人员这样努力,他们这些追求‘高效率’的同僚才得以在忙碌之中吃到口热饭,喝到口饮料。
因而,蔚枝发自内心地笑着摇摇头。
“怎么会呢?职业无分贵贱,何况你泡的咖啡那么香,我们警署上下都全靠这杯咖啡提神呢。”
女职员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利落将咖啡打包好递给她,促狭地反问。
“那是我冲得香,还是阿玲冲得香?”
蔚枝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接过咖啡,狡黠地眨了眨眼。
“哗,你这个问题,比审犯人还难答。”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不如你帮我想个答案?不然你不上班的话,玲姐给我的饮料里面‘加料’怎么办?”
女职员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让她快走。
蔚枝挥手打了声招呼,提上咖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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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蔚枝就回到了CAIU的办公室,直接来到埋头苦干的张嘉琪桌前,将手里那杯还冒着冷气的咖啡放在她桌头。
这声轻响和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正埋头敲着键盘的张嘉琪猛地抬起头,下意识看了过来,眼睛对上她的。
张嘉琪先是一愣,看见她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澄澈笑意,随即明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蔚枝也笑。
张嘉琪拿过那杯为她量身定制的咖啡,举杯示意。
无声中,两人交换了个彼此了然的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再小的动静,也会被一些八卦精嗅到。
何志峰从自己的隔间探出头来,一脸‘痛心疾首’。
“Madam!”他顿了顿,夸张地加重了语气,“你太偏心了吧!就只给Cat买?我的呢?阿良的呢?Man的呢?你们俩还冲对方笑,眉来眼去的,有古怪!”
蔚枝闻言好笑地抱起双臂,挑起眉头,满是戏谑地看向他。
“哦?你也想要?”她不答反问,慢悠悠地伸出手指,点点张嘉琪桌前那堆成小山的文件,“那你先把Cat今天的活儿都干了,干完了,我请你喝一杯……不,请你喝两杯,怎么样?”
何志峰一看到那堆文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立刻把头缩了回去,嘴里嘟囔着。
“当我没说当我没说……Cat姐您辛苦,您慢用……”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吃吃笑声。
蔚枝满意地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沉声吩咐。
“好了,别闹了。阿峰,阿良,你们把白板推过来,开会!”
一声令下,办公室里残存的轻松瞬间消弭,众人神情肃然,迅速就位。
白板下一刻便被推到蔚枝面前,CAIU的几人以蔚枝为中心站好。
蔚枝拿起白板上的马克笔,拔下笔盖,转身在光洁白板写上简单六个字。
违反保释条例。
“陈美娟这个‘疯女人’今天不管不顾地公然违反保释条例,去儿童之家要抢走欣欣,看起来很傻,很不符合常理,是不是?”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她被保释之后,我们等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机会。”
蔚枝嘴角笑意加深,娓娓道来。
“第一,我们夺回了主动权。”她放眼看向众人,“之前,因为陈美娟被保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一直很被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辩方的小动作,讲故事,讲一个深情丈夫和患病妻子的故事,她们在舆论场获得了绝对的胜利。”
“但现在,她自己主动把自己‘送’回给我们,把主动权亲手交还给我们,我们不需要去借调人手观察她们又做了什么动作,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内,接下来,只需要专注在林伟明那条线上面就可以。”
蔚枝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徒然一变。
“第二,也就是最关键的一点,她这个‘自投罗网’的行为,恰恰证明她拥有清晰的思维逻辑和自主能力。”
说完,蔚枝转身,在白板上飞快写下一连串的逻辑链。
‘借口离开疗养中心’-‘使用APP叫车’-‘目的清晰’-‘和职员对峙’
“你们看,”她用笔尖重重地敲击着白板,“这一连串的行为,需要计划,需要执行,需要与人沟通。这绝对不是一个完全丧失理智,对自己行为毫无认知的人能做出来的。辩方一直想用‘精神问题’来为她解释动机,但她今天的所作所为,恰恰给了我们最有力的武器,去证明她拥有——”
蔚枝一字一顿写下那行至关重要的字。
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这行字背后意味的意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精神一振。
“所以,很明显,陈美娟已经给我们送上了一份再好不过的礼物,一把最锋利的武器。”
蔚枝眼神一凝,再度抬笔,马克笔尖流畅无比地在白板上划出黑色线条,熟练地构成两个字。
季珺。
“所以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用这把武器,去对付她们请来的那位王牌。”
她脸上神情不变,只是在开口前,莫名地又顿了顿。
“她最擅长就是在人的表现中找到漏洞,一一击破。所以,我们接下来的问话,一个漏洞都不能有。”
蔚枝特意看向还有些懵懂的方静文,加重了语气解释。
“任何带有暗示性,诱导性的问题,比如‘你是不是因为太想女儿才去的?’,一旦问出口,不单只会让这段口供在法庭上被宣布无效,更会再度反转,又变成她手上最有力的武器!那位大律师,绝对会抓住这一点,向陪审团反证她当事人精神不稳,连表达自己意愿的思维都没有,就连口供都需要在我们的‘引导’下才能做出。”
“记住。”蔚枝深深出了一口气,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极其善于捕捉任何程序漏洞和逻辑问题的大律师,绝不容小觑。”
蔚枝正在前方沉稳地部署战术,而她身前的张嘉琪,在看到白板上这个名字,福至心灵地,脑子嗡地将一切异样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是她。
往日,Madam只会在有无辜小孩牺牲,或是案情遇到了极大的阻碍困难时才会流露出极难察觉的异样。
目前这个案子虽然棘手,但还算可以应付得来,受害女童身体情况也算稳定,怎么也比不上往日那些‘特殊’。
但原来,‘特殊’的地方不在案子。
在这个叫‘季珺’的大律师身上。
想通这点,张嘉琪目光锁定在眼前人全然没有任何异样,身形挺直的身影上,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战意。
季珺是吗?
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恩怨,要是胆敢动Madam一下,我就让你好看。
“……主攻手还是Cat。”蔚枝的声音将张嘉琪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在旁边控场,有没有问题?”
张嘉琪立刻站直身子,毫不犹豫地高声应道。
“No problem, Mad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