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鬼魂
朱秀美从晕厥中惊醒过来,直起腰又惊叫了几声。身旁几个护士连忙问她怎么样了。她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在医院走廊看到了很恐怖的东西,然后下一刻的意识就在这个员工休息室里。
“秀美,门诊部那边有人看到你尖叫几声,然后晕倒了。你把我们都吓到了,你没什么事吧?你看起来不像是低血糖。”护士长关切地问。
朱秀美摸了摸额头,隐隐约约的抽痛从哪个部位传来:“我也不知道,记不太清了。这阵子记忆力不是很好,我好像看到了一些有点恐怖的幻觉。”
另一个护士带着疑虑说:“会不会是癫痫?你今天是不是去心理诊疗室了?”
一个看起来年轻的护士接过话茬:“可能是你还在服药的关系?我觉得最好去抽血测一下药物浓度,做一个脑电图最好。”
看着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朱秀美感觉到一丝温暖。但她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只是受到一些惊吓而已,自己身体健康得很。于是她连忙解释自己没事,让大家不要担心。这样重复了几次,大家才纷纷离开,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虽然被劝阻,但是朱秀美还是决定继续工作。她的生活除了家庭,只剩下这里了。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她只会觉得自己更没有社会价值。
结果就是,下午患者剧增,一连好几台紧急手术。等到下班的时候,朱秀美发觉已经八点多了。这比她预想中晚了太多,尤其是家里还有两个病人的情况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前往停车场,同时给潘文滔打着电话,好在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
“喂?秀美,下班了吗?”潘文滔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虚弱。
朱秀美感到十分愧疚,连忙道歉:“对不起,太忙了医院。我正在赶回来,你们在家等我。”
不等潘文滔还要说些什么,朱秀美就挂断了电话。她打开车门,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就行驶了起来。在路上,她忍不住哭了出来。这是她不太想在潘文滔面前展露的一面,她觉得这只会让对方感到厌烦。
她看到副驾驶座上现在坐着自己年老面貌的母亲,她浑浊的瞳孔牢牢盯着朱秀美,嘴中一直说着:“你不是一个好母亲,从来都不是。”
朱秀美停好车,快步上了电梯。电梯里难得只有她自己,不过等从停车场升到了一楼,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她按了朱秀美家的楼层的上一层。然后站在了朱秀美的身旁。
朱秀美忍不住用余光打量这个女孩,因为她实在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这女孩穿着一条很像是睡衣的白色吊带长裙,双手无力地下垂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此外,这女孩竟然没有穿鞋,而是赤着脚踩在电梯肮脏的地板上。
朱秀美心中有点不安,只是祈祷着电梯快一点到达她的楼层。接着她听到身旁的女孩开始喃喃自语,或者说,只是在把不成片段的语言碎片一股脑说出来。女孩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她听到,这更是加剧了她的不安。
终于,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了。朱秀美飞也似的冲出电梯间,往走廊尽头进发。不知为何,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失灵,但她还是稍微放心了一些,但是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没有听到电梯关门的声音,然后她往地上看去,能看到身后还有电梯间里的灯光。也就是说,电梯一直没有关上。
她的心瞬间狂跳不止,恐惧占据了她的全身,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而等她转过身,她看到了让她后悔不已的场景。
就在黑漆漆的走廊里,唯有电梯提供微弱的光亮。而在光能照的地方,朱秀美看到了那个女孩。可那个女孩没有站着,而是趴在地上。她的四肢展开,支撑起女孩的躯体。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现在朱秀美终于看到了女孩的脸,因为女孩正死死地盯着她,同时带着一个非常夸张且诡异的微笑。
这一刻朱秀美感觉自己几乎停止了呼吸,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当她想要呼救时,却发觉话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也发不了声。然后,从电梯间里,飞出了一个红色气球,就飘在女孩的上方。
在同一刻,女孩朝朱秀美爬了过来,那速度十分惊人,几秒间就几乎来到她的身旁。而这时她终于知道逃跑了,肾上腺素快速分泌,她没命般地朝家门口逃去。她不敢回头看,但是一直能听到女孩在地上爬行不断摩擦地板发出的嚓嚓声。这声音像是催命的交响曲,让她不断加快脚步。
终于,朱秀美来到家门前,她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然后开门冲进家中,再狠狠关上门,将那个女孩挡在外面。
也许是她的动静有点大,一下子吓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潘桦然。但是她仍心有余悸,没心思去安慰孩子。这时潘文滔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两盘菜。他叫了她一声,反而让她也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秀美?怎么这个样子?”潘文滔将菜放在餐桌上,惊讶地看着朱秀美。
朱秀美靠着门,大口喘着气,她过度呼吸的毛病又回来了。也因此她词不成句,完全无法让潘文滔听懂她在说什么。
潘文滔快快步来到她面前,扶着她对她说:“跟我一起,呼,吸,呼,吸。”
慢慢地,朱秀美平复了过来。两大颗泪珠瞬间从她眼中落下,她指着门外结结巴巴地说:“门外面,有鬼!”
看到朱秀美这被吓坏的样子,潘文滔疑惑地站起身,就要打开家门往外看。朱秀美还在恐惧中,等发现他的动作和意图时已经太晚了,根本来不及阻止。
“文滔,别!”朱秀美才刚说出口,潘文滔就完全把门打开了,屋外的走廊一览无余。
走廊上空无一人,而那该死的声控灯不知道为何又恢复了。看着屋外什么也没有,潘文滔只能再次疑惑地看向朱秀美,仿佛发烧的是她,所以在说胡话。
朱秀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准备去解释。她站了起来,然后看着桌上做好的菜,说:“你已经做了饭了?”
“嗯,你太忙,我担心桦然饿了,就做了饭。我们已经吃了,我这是刚热的,等你回来吃的。”潘文滔也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给朱秀美解释着。
朱秀美很感动,与潘文滔拥抱了起来。潘文滔确实是个好丈夫,这也让她更焦虑,她只有足够努力,才能追赶上他的好。
一顿饱餐后,朱秀美决定洗个澡。她站进浴缸,拉上了浴帘开始进行淋浴。热水击打在她的身上,让她觉得轻松了许多。
朱秀美开始洗头发,她闭着眼睛,揉搓着沾满了泡沫的头发。这时她听到浴室的门打开的声音,但是因为水声,她听得并不真切。
但是她马上就确信有人走了进来,因为她感觉到浴帘后站着一个人,他的气息有些粗重。她以为是潘文滔,所以并没有太在意。毕竟他们经常在彼此洗澡时进入浴室。
朱秀美开始冲水,等到泡沫洗净,她终于可以睁眼了。这时她吓了一跳,因为她看到浴帘后的人影离她非常近。这人几乎快贴到浴帘上了,而他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文滔,你在干嘛呢?”朱秀美带着笑意问对方,她以为这是什么新的夫妻间的小玩笑。
然而浴帘后的人影没有回答她,而是再次将身体靠近浴帘。这一次,这人的头已经接触到了浴帘,帘布上已经出现了一张脸的轮廓。
“这不好玩,文滔。”朱秀美有点心慌,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帘布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而背后的人并不准备停止,而是进一步靠近朱秀美。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形状,但是她立马察觉过来,这不是潘文滔的脸。
朱秀美赶紧抓住帘子,然后猛地一扯将其打开,而浴帘后,根本没有人。
再一次的惊吓让朱秀美瘫坐下来,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她不想再一次因为这种极为真实的幻觉,惊动潘文滔。她不想再看到对方不解的眼神,她把那种眼神视作对自己失望才会产生。
洗完澡,朱秀美走了出来,发觉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显得有些昏暗。她看了看时钟,才发现这个时候是桦然睡觉的时候了。于是她走进潘桦然的房间,刚好看到潘文滔正给潘桦然讲着睡前故事。
“好了,故事结束了。桦然,你该睡了。”潘文滔将故事书随意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与朱秀美相视一笑后走出了房间。他专门给他们母子二人留了一点相处的时间。
朱秀美微笑着坐到床边,然后轻轻将手覆盖在潘桦染的额头上:“宝贝,今天还会不舒服吗?”
“我有点咳嗽,头也感觉痛痛的。”潘桦然稚嫩的声音阐述着自己的状态。
“感冒发烧就会是这样的,只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再好好睡觉就能痊愈的。”朱秀美收回了手,看着潘桦然,眼神中都是爱意,“好了,快睡吧,我也出去了。”
潘桦然瞪着圆圆的眼睛,说:“我要看着妈妈你走出去。”
“好吧。”这是他们之间的小习惯,潘桦然总是要看着朱秀美走出去后才会闭上眼睛。
朱秀美打开了房门,房门外的灯已经全部被潘文滔关闭了,有些黑。她回头对潘桦然轻轻一笑。潘桦然也用一个微笑回应,可是马上就收回了笑容,转而变得惊恐和吃惊。
朱秀美正准备走出去,看到潘桦然这个反应,心中感到一紧:“桦然,怎么了?”
“妈妈,外面站着一个人。”潘桦然的声音颤抖,一只小手指着朱秀美的身后,“他浑身都黑黑的,就在外面。”
朱秀美连忙往外面看,可是她什么也没看到:“桦然,你可能是看错了。”
“我没有!”潘桦然激动起来,但还是害怕极了,“他动了!”
朱秀美也开始又些害怕了,她还是尝试往外看,可是完全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他在往我们这边过来!”
朱秀美不敢眨眼,潘桦然的声音让她浑身鸡皮疙瘩。她牢牢盯着外面,心里想着绝不能让那个人进到房间里来。
“他越来越近了!”潘桦然的语调中已经带着哭腔。
朱秀美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甲几乎快嵌进木板之中。
“他就在你面前,妈妈。”
听到这句话,朱秀美迅速关上了门。她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到房间门从外面被人用力一砸,发出一声巨响。这声响让潘桦然失声痛哭起来,朱秀美不得不赶紧抱起他开始安慰。她现在真的觉得,家里面有一些别的存在。
听到房间内的动静,潘文滔也着急地开门进来问是怎么回事。朱秀美开始给潘文滔解释,而他只是听着,皱着双眉,什么也不说。
两人安抚着潘桦然,等到他彻底睡着后,才走出房间。他们回到自己的卧室,潘文滔合上门之后对朱秀美开口道:“秀美,你不能这样吓孩子。”
朱秀美对潘文滔的这句话感到不可思议,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自己的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你今天一回来之后的行为把桦然吓到了。所以他刚才才会说看到什么人的黑影。你不能这样引导孩子去思考一些负面的东西,这不利于他的成长。”
“刚才发生的都是真的!这不是什么幻觉!我确实看到了,我相信桦然也看到了。”
“够了!”潘文滔很少语气这么严肃气恼,“不要把这些怪力乱神的事说得言之凿凿!桦然还病着,不要再让他想这些牛鬼蛇神的事。”
朱秀美忽然觉得失望,她没想到自己最亲密的爱人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她不想再争辩,而是气冲冲地躺到床上,背对着潘文滔。潘文滔也不再说什么,叹了口气也躺到床上。
朱秀美从莫名的气愤变为难过,她无声地落着泪。今天一整天自己被惊吓了太多次,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幻觉。但是她又开始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的精神病症更严重了,比如发展到了精神分裂,所以才看到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在各种可能中思索着,然后开始感到困意袭来。她睡着了,下意识地转过身面对着潘文滔。但是一阵笑声打断了她的睡意。
这是一种上了年纪的老妇发出的笑声,听起来就像一个破风箱在呼呼作响。朱秀美还没睁开眼睛,她只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她听到有人说话。
“你觉得你真的做得很好吗?”
朱秀美错愕地睁开眼,这才发现睡在自己身边与自己面对面的哪里是潘文滔,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老太太。
这个老妇脸上布满沟壑,里面藏污纳垢,看起来让人作呕。老妇长长的鹰钩鼻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恶毒的巫婆。她的眼睛被一层白膜覆盖,但是还是盯着朱秀美看。老妇咧嘴笑着,里面一口东倒西歪而有污黄的烂牙。就是她,一直在咯咯笑着,看起来恐怖无比。
朱秀美还没来得及尖叫,就感觉身后一双手将她扯开,把她从床上狠狠拉下。她摔到地板上,痛得眼冒金星。她晕眩着看是谁将她弄到床下,就看到那个穿西洋裙的女人站在床前也正笑着看她。女人身后是一个红色的氢气球,饱满得几乎快要爆炸开来。
“你觉得你真的做得很好吗?”女人恶狠狠地说,“不,你很糟糕,你做的事很糟糕。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你会发出这一生最尖利的尖叫。”
朱秀美开始过度呼吸,她觉得空气还未进入到她的肺里就立马被她呼了出来。她抚着胸口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同时心中默念着正常呼吸的节奏:呼,吸,呼,吸。
她蜷缩在地板上,然后看到了床下,竟然有一具尸体。尸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那些青灰色的腐肉挂在即将崩塌的骨架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接着,一秒钟的工夫,无数蛆虫从尸体的所有孔洞中涌了出来,落到地板上不断扭动。
朱秀美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吸得太猛,肺部传来一阵痛感。她往后爬去,直到撞到了墙壁。然后她环顾四周,发觉刚才看到的鬼影早已消失无影,只剩下她自己还上气不接下气。
潘文滔就睡在床上,呼吸均匀。显然沉睡中的他并没有察觉到刚才发生的事,更不知道朱秀美坐在地上吓得丢了三魂七魄。
朱秀美看到窗帘背后阳光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5.第二段过去
朱秀美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了自己买了但一直舍不得穿的黄色拼淡绿色的碎花长裙。她化了妆即使自己并不擅长,同时喷了上次潘文滔生日时送她的昂贵香水。临出门再换鞋时,她又纠结了起来。因为在医院工作,她已经习惯了穿平底鞋。但是这一次她拿出了好久不穿的一双棕黄色漆皮高跟鞋。虽然只有5厘米的跟,但是她换好后,站起来时也差点摔倒。
她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出家门,等待电梯。今天她是要去见G小姐。上一次在教堂的见面,她们聊得很开心。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和一个人能够心灵相通,所以这一次,她们决定一起出去找一家咖啡馆好好坐坐。
朱秀美本来想要开车的,但是想到自己穿的高跟鞋,估计开车会很麻烦,于是选择了打车。打车很顺利,一路上也没有堵车,甚至红绿灯都格外开恩没有为难自己。结果就是她提早了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朱秀美走进咖啡店,她以为自己来早了的时候,意外发现G小姐竟然已经坐在了店里的一角。看到她后,G小姐伸起手热情地打着招呼。
“没想到你到得这么早。”朱秀美坐到G小姐的对面。
“我习惯提前一会儿,你也来得很早啊。”G小姐笑得很开心。
今天G小姐也穿了一条连衣裙,是深蓝的牛仔拼布长裙。这让她看起来更时尚,又不会很成熟。
“你真漂亮。”朱秀美从菜单中抬起眼镜,对G小姐开始夸赞。
G小姐明显对这句话很受用:“你嘴真甜。”
她们完成点单后,开始聊起彼此的日常。朱秀美这才知道G小姐是个算命师,这让自己的平淡人生显得那么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