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呼-吸-呼-吸
产房中,两个护士帮着妇产科医生忙前忙后。朱秀美叉开双腿,在产床上卖着力。她的病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吃力地呻吟已经表现出她逐渐失去力气。
潘文滔紧握着朱秀美的手,不时将她额头的汗珠抚去:“秀美,我们的孩子就快出世了,加油,坚持住。”
朱秀美只能咬着牙轻微点了点头,她现在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做别的事。
“还记得我们之前练习的那样吗?我们一起来,秀美!呼,吸,再一次,呼,吸!”潘文滔引导着朱秀美,让她用科学的呼吸方式来让生产更为顺畅。
朱秀美跟随着潘文滔,她抑制不住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但是她还记得那个节奏:呼-吸-呼-吸。
随着一种轻松感,她感觉到一个东西从她的身体中脱离出来,同时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一口。接着她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和剪子剪下脐带的咔嚓声。
“是个男孩,恭喜你。出生日期是2012年8月2日凌晨2点38分。”护士笑着用干净的布包裹着孩子,递到朱秀美面前。
朱秀美接过孩子,顿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当孩子袖珍的小手无意间划过她脖颈上的皮肤时,荷尔蒙瞬间分泌,她开始哭了起来。潘伟滔揽住哭成泪人的她,同时掀开被子看孩子滑嫩的小脸。
“你辛苦了,秀美,你辛苦了。”潘文滔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只能重复着说。
朱秀美用饱含爱意的眼睛看着潘文滔,问:“我会是个好妈妈吗?”
潘文滔重重地点头:“你会的。但是,你先是你自己。”
“生日快乐!桦然!”朱秀美用近乎是尖叫的声音对着面前的男孩喊着。
桌上是一个样式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写着:“生日快乐,潘桦然。”蛋糕上还插着一个4的形状的蜡烛。潘文滔拍着掌,然后用眼神引导着男孩将蜡烛吹灭。
潘桦然圆嘟嘟的脸上是灿烂无比的笑容,他头上戴着精美的生日帽,上面写着英文版的“生日快乐”。他吹灭了蜡烛,又迎来了一波来自爸妈的欢呼和鼓励。
“桦然的四岁生日礼物,是全套的恐龙模型套组!”潘文滔举起一个巨大的礼物盒,在潘桦然的身旁晃动着,逗得孩子开始狂笑。
朱秀美看着父子二人的欢乐,也笑着切开了蛋糕,两块大的,一块小的。可惜剩下的也吃不下了,实在不行,一会儿送给邻居的庞婶。
“不仅要吃蛋糕,妈妈还煮了绿豆沙糖水!刚冰镇好,我现在去拿出来!”或许是此刻的氛围使然,朱秀美的音调比平常高了很多。
她轻快地小跑进入厨房,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大锅绿豆糖水,现在的炎热天气,这是最好的解暑饮品。她将锅放到料理台上,然后往里面加了一整瓶的调料。余下的空瓶她用厨房用纸牢牢包了好几层,才丢到垃圾桶里。
朱秀美准备将糖水抬出去,一转身便看到了在厨房角落的那个苍老的女人。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不过母亲没有活到能让自己看到她老去的那一天。但是,每一次,她看到的总是年老的母亲的模样。
母亲双唇一开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但是朱秀美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呼,吸,呼,吸。”
只是眨了眨眼,母亲的影子便没了踪影。朱秀美只当是自己又一次的幻觉,把糖水端到餐厅的桌上,为父子二人每人盛了一大碗。
朱秀美看着父子就着蛋糕喝下糖水,幸福感从心底升起,在脑海中波涛汹涌。
“秀美,你不也喝一碗吗?”潘文滔给潘桦然喂了一口蛋糕,然后看着傻笑着朱秀美。
“等一下,我先去给庞婶送蛋糕过去。平常她也蛮照顾我们的。”说着,朱秀美将剩下的蛋糕切下来一大块,放进了她平时做甜点后用来包装的盒子。
朱秀美走出家门,来到楼中的走廊。她的家在直直的走廊最里面的一侧,而庞婶就住在他们对面。她一只手拿着蛋糕,另一只手按响了庞婶家的门铃。这时她听到电梯似乎停在了这个楼层,电梯门打开,电梯间里暖融融的黄光投射到外面的瓷砖地面上。但并没有人走出来。
朱秀美没有在意这件事,而是等到了庞婶打开了自己的门。
她立即调整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说:“庞婶,今天桦然过生日。买的蛋糕很大,只是我们一家三口吃也吃不下,所以给你分一点。你可别嫌弃啊。”
庞婶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只是看她的脸就能感受到她的和善和温柔,一看就是最热心的知心大姐。
庞婶也笑眯眯的,接过蛋糕说:“哎哟,桦然宝贝儿生日了!你每年都来送蛋糕,我什么时候嫌弃过?其实我也记得桦然的生日就在这几天,不过老是记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你先别走,我给他准备了礼物。”
庞婶走进房子里,过了半分钟,拿出了一个精美的小熊玩偶。朱秀美十分惊喜,忙不迭地说:“哎呀,干嘛这么破费!真是的,他还是小孩子,哪懂得珍惜这么好的玩具。”
“不许这么说,孩子开心,我们就开心。”庞婶假意责怪了朱秀美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
两人又互相聊了几句,朱秀美拿着礼物,走回了家中。她一进家,就觉得整个房子里突然特别安静。但是她没有想太多,因为她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到了睡觉的时候,潘文滔扶着肚子躺到床上:“吃太多了,哈哈。”
朱秀美无奈地笑了笑,说:“你们父子就是这样,有多少吃多少。给,吃片消食片。”接着她递过消食用的果味咀嚼片,看着潘文滔吃了下去。
他们都钻进了被窝,朱秀美躺进潘文滔的怀里。她呢喃着说:“每次看到桦然一点点长大,我真的好开心。但是又有一种惶恐,我害怕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潘文滔闭上了眼睛,手轻轻抚摸着朱秀美的脊背:“秀美,你是。但是,你先是你自己。”
这句话朱秀美不止一次听到过,但是她永远听不腻。她开始慢慢进入梦乡。
“吃饭了。”女人轻声对在一旁做作业的两个女孩说,其中一个,是7岁的朱秀美。
朱秀美和另一个女孩坐到餐桌上,看着不算丰盛的饭菜。难得今天有个汤,里面似乎有些肉丝。
朱秀美有些激动,忽然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她喘着气,呼吸的幅度越来越剧烈。女人看着她,有些冷漠,同时又有些厌烦。
女人用食指和中指指着脖子,然后对朱秀美说:“像往常一样,秀美。呼,吸,呼,吸。”
朱秀美跟着女人的节奏,终于慢慢回到正常的状态。另一个女孩拿起了筷子,想要夹汤里的肉,结果狠狠地挨了女人一巴掌。女孩含着眼泪,收回了筷子。
“吃饭前,我们要先祈祷。”女人说着,然后两手分别牵住了朱秀美和女孩,接着女孩和朱秀美也牵起了手。
“感谢上帝,赐予我们这一餐。”女人闭着眼说,然后松开了手。
两个女儿以为终于可以开动了,正准备动筷,又被女人阻止了下来。
“等一下,还有点东西没加。”女人从桌下拿出一大瓶汽车防冻液,然后往汤锅里倒了一大半。然后她用勺进行搅拌,让整个汤面出现诡异的蓝绿色。
女人给两个女孩一人舀了一大碗,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好了,可以开动了。今天之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不再有饥饿,痛苦和疾病。”
朱秀美惊恐地看着汤,然后便看到女孩将汤大口大口地喂进嘴里。女人也是,一勺一勺啜饮着汤,但很明显,汤的味道很恶心,她忍不住作呕但还是吞了下去。
女人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然后看向朱秀美。她的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凶狠,用眼神暗示朱秀美喝下去。
于是朱秀美只能抬起碗,喝了一小口。汤中带着难闻的气味和诡异的甜味,她差点全部呕了出来。看到她在喝汤,女人明显满意地笑起来。于是她一饮而尽。
当她放下碗,看向女人想换来对方的一个笑容。但是坐在那里的不再是她的母亲,而是另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陈旧但干净的白色西洋裙,高高的衣领遮挡住了她的脖子。她盯着朱秀美,嘴咧开出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那可怕的笑容瞬间让朱秀美感到胆寒。女人的一只手牵着一个氢气球,这气球是红色的,被吹得浑圆饱满。
忽然,一旁的另一个女孩开始倒地,然后抽搐口吐白沫。朱秀美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咯咯咯。”那个女人笑了起来,让朱秀美又看向了她。
女人正准备说什么,就看见红色的气球爆裂开来,发出一声巨响。
她醒了。
2.破碎的回忆
朱秀美从床上爬起来,觉得头很痛。她又做了那个梦,距离上一次做梦已经隔了很久。但是她没来得及去细想梦境中的场景,就被躺在身旁的潘文滔的咳嗽声打断了思绪。
“文滔,怎么了?”朱秀美俯过身去,这样方便她用手触碰潘文滔的额头。
潘文滔还是止不住地咳嗽,只能在两次猛咳的间隔中回答:“不知道,感觉身上疼,还有点头晕。”
“你发烧了。”朱秀美从潘文滔的体温中判断,然后走出卧室去药盒里翻找温度计。她还没来得及回卧室,就听到潘桦然房间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朱秀美只能赶紧跑入房间,只看到潘桦然在他的小床上大哭着,脸已经涨得通红。
“妈妈,我不舒服。”潘桦然委屈地嘟囔着,只是四岁的他,还无法很详细地描述自己的感受。
果然,潘桦然也发烧了。
“估计是流感。”朱秀美为潘文滔掖好被子,尽可能让他舒服一点。然后她关闭了家里所有的空调,不能再让这两人再受凉了,“我给你公司和桦然的幼儿园都请假了,你们好好休息。”
潘文滔脸上有着因为发烧而产生的红晕,虚弱地对朱秀美说:“你还是去上班吧,我在家会照看好桦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