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和彻底没心思看电影了,而当他心情低落时,会迫切地想吃东西。当然,他并不想变成十年前的那个小胖墩,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于是他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全部塞入嘴中。结果就是他□□脆的爆米花噎得连连咳嗽,嘴里不断喷出碎屑。
这把祁梦泽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刘昭和的背,让他能顺过气来。
好不容易停止咳嗽,刘昭和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丢脸极了,他不敢看祁梦泽,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祁梦泽没有回复,而是转头继续看电影。刘昭和继续拿爆米花吃,只不过这次他一点一点拿,免得又被噎住。如果又发生那种事,那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电影大概过了一大半,爆米花就见底了。刘昭和还想继续伸手拿,结果在空空的桶中碰到了同样在搜寻的祁梦泽的手。这一次,祁梦泽的手覆盖住了刘昭和的手。在这一瞬间,刘昭和感觉自己的心脏漏了半拍。
祁梦泽也扭头看向了刘昭和,然后将空桶放在了地上。但是,他的手还是覆盖着刘昭和。刘昭和感觉到了他手掌心传来的炽热的温度,让自己感觉快要融化了。
刘昭和决定冒一次险,他扭转手掌,与祁梦泽十指相扣。在祁梦泽给回应前的那几秒,刘昭和紧张到心快跳出嗓子眼。而结果让他雀跃不已,祁梦泽没有收回手,而是轻轻握住刘昭和,然后微微使力。
刘昭和的上半身陷入座椅之中,脸上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容。接下来电影的内容他已经记不住了,只记得祁梦泽的手掌,粗糙,温暖。
电影结束,影厅亮起灯来,祁梦泽松开了手。将近一个小时保持一个姿势,两人都觉得手有些酸痛。祁梦泽看向刘昭和,笑容中有些暧昧和微妙的情愫。
“抱歉,我手很容易出汗,你应该没觉得难受吧?”祁梦泽率先开口。
刘昭和脑子里仍在不断轰鸣,完全没有听到祁梦泽在说什么。
“昭和?”祁梦泽轻声呼唤,然后手拍了拍刘昭和的肩膀。
刘昭和被惊醒了,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
刘昭和笑着回答:“没什么。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他们一起走出影厅,刘昭和想着用什么理由让两人还能再共处一会儿。他还没开口就听到祁梦泽说:“晚上想吃什么?”
刘昭和喜不自胜,假装含蓄地说:“你决定吧,我不挑食。”
“其实刚才爆米花吃了很多,我没有特别饿。但是我知道一家餐厅,就算我什么都吃不下了,但是我还是能把他们家的菜吃光光。”祁梦泽转了转眼睛,然后拉着刘昭和出发。
晚饭他们吃得很愉快,菜肴就像祁梦泽说的那样,美味到刘昭和想把自己的舌头也一起吃下去。他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又开始焦虑自己会不会变胖,然后遭到嫌弃。明显他把一切想得太遥远,他不知道其实祁梦泽只是想享受此时此刻。
饭后,刘昭和再次开车将祁梦泽送回了公寓。在离开前,祁梦泽再次主动出击,亲吻了刘昭和。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等回到家后,刘昭和摸着自己的嘴唇,开始回味着刚才的吻。祁梦泽的嘴唇,厚实,湿润而又燥热。他们整整吻了一分钟,直到二人都喘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显然,他们算是确定关系了。刘昭和在想会不会太快了,但是马上又被爱情的余波冲昏了头脑。当爱降临时,哪能分辨得出时间的快慢呢。
第二天祁梦泽又约刘昭和出去。其实对于刘昭和来说,他本周的社交额度已经用光了,若是别人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应约的,可这不是别人,而是祁梦泽。
他们去了广场,祁梦泽不知为何要带刘昭和去看广场中央的那棵大榕树。到了那里,祁梦泽就开始闭着眼祈福,这让刘昭和有些诧异。对着榕树祈福这种事,不敢说有百年,最起码有几十年没人这么做了。民众基本都信基督了,不会再信仰其他的神。
“你是老爷爷吗?怎么还对着树许愿呢?”刘昭和打趣道。
“你说什么呢?只是祈个福,怎么就和年龄扯上关系了。”祁梦泽没有马上理解刘昭和的意思。
刘昭和继续说:“都多少年没人在这里祈福了,倒是你还记得这些老传统。”
“哪里老了,我记得年年都有人来这里许愿的,你别是记错了。”祁梦泽有些认真,不觉得自己是个老派人物。
刘昭和耸耸肩:“算了,不重要。你许的什么愿?还是说,这也不能说。”
祁梦泽咧嘴笑着,说:“就很简单啊,我只是希望能和你长久。说真的,我很喜欢你。”
刘昭和被祁梦泽的话逗乐了,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笑着。
或许是觉得刘昭和的表现太平淡,祁梦泽皱着眉问:“怎么这个表情,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刘昭和摇摇头,牵着祁梦泽开始走:“不是,我相信。只不过我想到了我曾经的一个朋友,他说过:‘恋人的蜜语风吹过,上帝假装听不见。’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对爱情很悲观的人,所以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理。”
“我不太懂爱情具体是怎么样的,我只会按照我的真实感受来。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到心动,可能你会觉得这种感情太肤浅,可是我是抱着认真的态度的。我不是一个随便对人动心的人,我也希望你不是。”祁梦泽开始解释,展露出自己的真诚。
刘昭和听得有些害羞了,赶紧让对方打住:“我知道了。我也希望你了解,我也是认真的。”
祁梦泽开心地笑出来,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轻轻亲了刘昭和一口。这让刘昭和羞得耳根发烫。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工作之余,刘昭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祁梦泽身上。要么祁梦泽住在他的家,要么他去祁梦泽的公寓。他会看祁梦泽画的漫画,也会给祁梦泽当模特。
祁梦泽为他画了一幅画,是近乎夸张的肖像画。他的头和五官被放大了好几倍,而身子却小小的。这让他觉得有些别样的幽默感,于是让祁梦泽在画上签了名。然后买了一个相框将画裱起来,放在家里的客厅。
时间过得很快,岛贡节到了,祁梦泽约着刘昭和去放水灯。刘昭和已经很多年没有放过水灯了,自从父母都过世,朋友都离去之后,他不太爱在公共场合出现。原本他以为祁梦泽会在湖边的小贩处随便买两盏水灯,结果却发现,祁梦泽用空余的独处时间,坐了两个。
这两个水灯很是精致,大多数水灯都会选择荷花和荷叶做材料。但是祁梦泽选了玫瑰、百合和向日葵。他应该花了很长的时间做这个,把花瓣一一从花柄弄下,清洗,再一点一点粘起来。最终得到了两个远胜于其他水灯的艺术品。刘昭和拿着其中一个时,甚至听到身旁的一个孩童哭喊着要“和这个一样漂亮的水灯”。
他们来到湖岸边,给灯插上蜡烛。祁梦泽递给刘昭和纸和笔,让他写下自己的疑问。其实刘昭和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他没有什么疑惑需要化解。但是根据传统,他还是在纸上写了:
“我身边的人,能相伴我的一生吗?”
刘昭和将纸条折叠好,放到层层的花瓣之中。他们点燃蜡烛,将水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祁梦泽轻柔地划着水,让灯逐渐往远处漂去。
刘昭和看向远方,整片湖面已经被密布的生活点亮了,看起来,像存在于人世间的一片璀璨的银河。
祁梦泽紧紧握住刘昭和的手,一同看向星星点点的湖面。刘昭和在这一刻,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然而,这时刘昭和看到,一个近乎是墨色的水灯慢慢漂过。显然这是用逝去的人来借运的水灯,他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放这种水灯。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是谁放出的灯。不过他觉得很晦气,拉着祁梦泽离开了。
第二天,刘昭和从床上迷迷糊糊地醒来。他睡得不是很好,做了很多梦却一个也记不得。而且不知为何,浑身酸痛像是昨天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板上睡了一觉似的。这种状态让他有点恼火,他起床将早上的药吃了下去。接着开始给祁梦泽打电话——这是这一阵子他的习惯,醒来后第一时间联系对方。
可是,电话没有打通。不是祁梦泽没有接,更不是欠费停机,而是号码是空号。刘昭和格外诧异,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突然信号不好?
连续打了几个电话都是空号后,刘昭和暂时放弃联系祁梦泽。他完成洗漱后开车去了公司,毕竟还是要工作的。但是在工位上,他一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他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似乎一些糟糕的事就要降临了。
整个上班时间,他一直在尝试联系祁梦泽。但不仅电话是空号,社交软件上祁梦泽的账号也显示为“已停用的账户”。他只能把一切猜测为祁梦泽的一次无聊的小恶作剧,但是他完全不觉得好笑。等下了班去见祁梦泽,他一定要好好发一顿脾气。
终于熬到了下班,刘昭和像火箭发射般冲出公司楼,开着车将油门踩到了底。到了达斯公寓,他窜进电梯,按动了13楼的按钮。
祁梦泽住在1301号,他来过许多次,早已经轻车熟路。祁梦泽已经给了他一把公寓的钥匙,他直接将钥匙插入,准备把门打开。可是,钥匙插进钥匙孔后,却怎么也无法转动。他以为是弹簧卡住了,于是更加用力地试图转动钥匙,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正当刘昭和一头雾水的时候,房门打开了。于是他带着抱怨的语气说:“怎么回事,这钥匙…”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开门的,不是祁梦泽。
来开门的是一个女生,她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穿着轻薄的家居服,显然是住在这里的。刘昭和想着这是不是祁梦泽的妹妹或者什么亲戚。
“请问你是?”女孩发问,神色中都是防备。
刘昭和清了清嗓子,说:“我找这里的住户,祁梦泽。请问他在家吗?”
“谁?”
“祁梦泽。”
女孩沉默了,她的眼神显示她不理解刘昭和在说什么。刘昭和则被一种不安感席卷了全身,只能满眼期待地等待女孩的答案。
“你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我一个人住。没有什么祁梦泽。”女孩的回答让刘昭和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不,不可能啊,这里不是1301吗?祁梦泽就住在这里。”刘昭和不可置信,因为在昨天,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还生活在这间公寓之中。
“对不起,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真的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另外你刚才是在试图打开我的公寓门吗?”女孩的表情变得严肃。
刘昭和举起钥匙,说:“这个是这间公寓的钥匙啊。”
女孩显然像看疯子一样看刘昭和,她的语气变得很不给情面:“你绝对是走错了公寓,这个1301是我在住。另外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现在离开,否则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刘昭和茫然地离开,不顾女孩不悦的视线。他满脑子都是疑问,可是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来回答。祁梦泽去哪儿了?为什么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他又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漫画家祁梦泽,又开始搜索他曾经的作品的名字,却一无所获,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现在找不到任何一种方式去联系祁梦泽,于是他开车去了警局。
“你好,警官。我来报一个失踪案,我的一个…朋友失踪了。”刘昭和尽可能保持冷静地和警察沟通。
警察则很淡定地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祁梦泽,住在达斯公寓1301。”刘昭和一五一十地回答。
警察开始在电脑上查询,过了一分来钟,他皱着眉问刘昭和:“你的名字确定没错吗?系统上查不到顺安有这么个人。无论是本地户口还是暂住人口都没有。你先确定好名字再来告诉我。”
警察的话对刘昭和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他只能不断重复自己没记错,祁梦泽确实存在。最后警察只能叹着气告诉他,会先备案,之后再进行调查。
刘昭和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局,他坐在楼外的阶梯上,不知该去何处。他开始想到了这一阵子和祁梦泽去过的所有地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太过于寂寞而幻想出了一个祁梦泽来陪伴自己。
他顺着潜意识开车去了虹山湖,想在那里寻找祁梦泽的踪迹。太阳已经落山了,湖边的路灯开始亮起。水面上还漂着昨晚人们放出的水灯,但早已熄灭,看上去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几个环卫工人拿着网开始打捞着已经没有意义的水灯,嘴上不时抱怨着这个传统给他们添加了多少工作量。
刘昭和走到湖边的泥土上,湖水是不是就会拍打到他的鞋面。他看到一盏墨色的水灯漂了过来,似乎是他昨天看到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个声音让他把水灯捡起来。他也顺应着声音将水灯捞起。
水灯用的花是专门染过色的荷花,看起来漆黑一团。水灯的花瓣之间插着一张照片,刘昭和取了出来仔细一看,然后心脏瞬间骤停。
照片上,是祁梦泽。刘昭和不会看错,那就是祁梦泽。他的笑容,他珍珠白的牙齿,他总是会有些杂乱的头发,自己绝不会记错。
刘昭和颤抖着将照片转向,看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
“祁梦泽,逝于2025年11月10日。”
正正好是一年前,祁梦泽早已经死在了一年前。
刘昭和觉得肺像是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揉成了一小团。他怎么也呼吸不过来,拿着照片坐到了湿漉漉的泥地上。他觉得耳朵一直在轰鸣,血液冲上脑袋,让他视线都变得模糊。他不断尝试着呼吸,最终哭了出来。
这段时间,是十年来他最快乐的时光。一切美好得不真实,而一切也结束得很残忍。他像一具行尸走肉,狼狈地回到家。他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想。他痛苦得不想相信这一切只是幻梦一场,但是理智却开始为这一切寻找可能的借口。
他真的开始相信,其实祁梦泽并不存在,只是阴差阳错之间,他产生了不必要的幻想而已。真的就像周梓乾说过的那样,从那一切发生过之后,他们再没有资格还能拥有美好的东西。
刘昭和哭成了泪人,感觉肩膀沉重到快要支撑不住了。他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抬起了头。这时他看到了放在柜子里的那幅画,祁梦泽为他作的画。他走到柜子旁,透过透明的玻璃,看着画。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最好的证据,证明祁梦泽真实存在过的证据。那如果祁梦泽本来就存在,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刘昭和知道祁梦泽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自己。而他必须要找到对方,即使要揭开十年前的黑暗秘密,就算要揭开过往的伤疤,他都不在乎。
他会找到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