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忆:病入膏肓
夏露在门诊室外等待,妈妈和夏霖在里面。她知道情况很糟糕,但不知道到底有多糟糕。不过,她很清楚一点,她们在里面的时间越久,情况就越糟糕。
大概半小时后,妈妈率先走出来,她红着双眼,带着哭腔说:“我去办住院。”说罢,她快步离开了。
然后夏霖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情绪还算稳定,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她坐到夏露的旁边,盯着自己的手看。
“医生怎么说?”夏露问,心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很多词我也听不懂,但是大概的意思就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夏霖笑着回答,她和夏露都很清楚,这个答案有多么残忍。
“我不理解,你一直按时吃药,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夏霖开始帮夏露整理头发,早上走得很急,她没能在出门前好好梳一梳头发:“医生说,我的肺部功能很不乐观,之前的气胸已经是预兆了。你可以理解为,我的肺已经是一座危楼了,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夏露别过了头,不想让夏霖看到自己的眼泪:“我不能接受,所以住院会有好转吗?”
“只是为了让我再次气胸的时候能及时抢救而已,对我的病没什么帮助。”夏霖知道夏露是在故作坚强,但是她不想拆穿,“但是我不想住院,病房里的消毒水的味道真难闻。而且,我没有办法和你住在一个房间里了。有的时候,我会睡不着,那时我就会偷偷看你睡觉,你呼吸很沉稳,我很羡慕。”
一定有什么方法,一定有。夏露这样想着,但是痛哭了出来。一切还来得及吗?她不知道。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找到方法的。”夏露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在哽咽中挤出这几个字。
夏霖只是笑了笑,她应该不抱什么希望。
当晚夏霖就住进了医院,夏露则在旁边陪床。晚上的医院没有几个人,意外地安静。夏霖虽然呼吸不算困难,但还是插了氧气管。夏露则趁着晚上妈妈不在,用夏霖的手机开始搜索。她没有具体的方法,只能在网上找各种偏方或是神秘仪式。
夏霖也不困,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这时她听到夏露惊叫了一声,然后就见到对方将头凑到了自己的面前。
“我可能找到方法了,你不会死了,夏霖。”夏露说,眼中是满满的希望。
7.使者
名片上的人隔了两个小时才到,她到了之后,还嚷嚷着要喝水。赵勋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还算得空的警员给对方倒一杯水。
赵勋孟看了看这人的名字,萧潇,忽然间觉得有些眼熟。他坐下后对对方说:“你是不是在杜威公寓住过?”
萧潇嬉皮笑脸的,玩味地回答:“原来你还记得我啊,赵警官。”
“只是一些依稀的印象,你当年和杜威公寓的那些事有点关系吧?”
“是啊,我当时还在Gamma公司上班呢,差点还丢了条命。应该是10年的时候吧,不过现在我不在那儿干了。”萧潇抬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拿着空杯子示意对面做笔录的年轻警员再倒一杯。
赵勋孟使了个眼神,年轻警员只能起身拿着杯子出了房间。
“能看出来,毕竟你现在在干这个。”赵勋孟举起了那张名片,让萧潇能看清楚,“你能解释一下,上面的‘占卜、改命、巫蛊’是什么意思吗?前两个我就不说了,巫蛊不是害人的东西吗?”
“哎哟,赵警官,别那么严肃。毕竟我也是靠这个勉强维持生活,写得夸张一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实际上我的主要业务还是给人算算命,你想太多了。”萧潇赶紧变了一副嘴脸,看起来阿谀奉承了许多。
赵勋孟摇摇头,觉得萧潇估计也是靠不住的,但还是发问:“好了,别扯其他有的没的了。我让你来是想问,你有给叫夏露的人提供过你的‘服务’吗?或者姓夏的人?”
“有有有!我有印象,因为她的要求还挺特殊。好像是她妹妹病得很重,想要通过我这边找到治疗的方法。”萧潇猛地点点头,”她们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问你答就行,你给她提供的什么‘服务’?”
萧潇或许是觉得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怯懦地说:“只是一个仪式而已,我告诉她们方法,然后她们自己照着做。这个过程中我没有参与,收了钱我就走了。如果出什么事,我需要负责吗?”
赵勋孟死死盯着萧潇,忽然想到6年前的时候,她似乎是靠一个本土的神明逃过一劫。叫什么来着,那个神?
“你提到的仪式是什么?流程里面会涉及到任何可能伤害人性命的步骤吗?”赵勋孟严厉地问,如果说是因为仪式的话,那很遗憾,萧潇也得吃牢饭了。
萧潇赶紧摆手,辩解道:“不不不!整个仪式只是需要的材料比较麻烦,怎么可能会要人命呢?”
“那你说吧,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那一天,叫夏露的那个女孩找到我,她想要…”
8.回忆:灵魂
萧潇喝光了杯子里的冰凉凉的红茶,却怎么也不见约她出来的那个女孩出面。她想着说不定是个恶作剧,准备离开了。
她在顺安奇谭上打了广告,专门宣传她和鹿婆的业务。前不久就有人联系她,想要咨询有没有什么能治病的方法。只要是有生意,她一定紧紧抓住。
萧潇将杯子丢进垃圾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问:“是萧小姐吗?”
她回过头,就看到一个身高不高的女孩子站在她身后,穿着校服估计还是个高中生。
“我是,你是那个夏露?”萧潇问,没想到找她的竟然还是个未成年人,她不免开始想这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对,你一下就看出来了。”夏露尴尬地笑笑。
“毕竟像你这样用真名联系我们的确实是少数,看你年纪也不大,所以也不奇怪了。”萧潇点了支烟,这才想起来会不会让对方不适,“你不介意吧?”
“没事。”
“我们去那边聊吧,具体情况我还是需要了解一下,这样才能给你提供精准的‘服务’。”萧潇指着不远处的公园长椅,两人走到那边坐下来。
“说吧,你之前只说你妹妹需要治病,其他的都没什么细节。”萧潇开始吞云吐雾,结果让一旁的夏露咳嗽不止,“啊,你闻不惯这个?”
夏露拼命扇走自己身旁的烟,说道:“没事,因为我妹妹的原因,家里面完全不会接触这些。”
“你妹妹到底什么病?很严重吗?”
“慢性肺阻塞,按医生的说法,她可能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夏露忧伤地说。
萧潇听到这里,连忙摇头:“不行,办不了。”
夏露吃惊地问:“为什么,你甚至还没看过我妹妹。还是说这个病就是治不了。”
萧潇掐灭了烟,说:“不是,是时间太短了。病不是问题,但是需要时间。某些原因,我们的神没有那么强的力量能够治好你妹妹的病。如果说有一年左右的话,倒还有可能。算了,只能说我们没缘分吧,小妹妹。”说完,萧潇起身就要走。
夏露赶紧跟上萧潇,着急地说:“萧小姐,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她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经历过。求求你,再想想办法。”
萧潇被夏露挡住,她只能无奈地问:“你有多想救你妹妹。”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夏露忽然变得很坚定。
萧潇抬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方法,但是可能和你想得很不一样。另外也不便宜,你有这个财力吗?”
“我这么多年一直有储蓄,我能负担得起的。”夏露赶紧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展示自己能付钱。
“好的,那你准备付出你的灵魂了吗?”萧潇笑得诡异。
9.身份
“你说的是实话吗?”赵勋孟用笔敲着笔记本,还是死死盯着萧潇。
萧潇点头如捣蒜:“都是真的,我让她们做了那个仪式。”
“这个仪式成功率多大,有过成功的先例吗?”
“说实话,挺难的。只有执行仪式的人的执念足够深才行,而且我也说过,要准备的材料也比较难得,所以我也不确定她们能否成功。”
“好了,你回去吧。”赵勋孟一边收拾眼前的材料一边说。
“好的,不过赵警官,我想问一下,钱我不需要退吧?”萧潇迟疑地问。
赵勋孟给了萧潇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往夏露还在的审讯室,进去之后,夏露仍然乖乖地坐在那里。
“警察先生,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想问什么吗?”夏露微笑着问赵勋孟。
赵勋孟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有多希望你妹妹的病可以康复?”
夏露怔住了,但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低下了头。
“好的,我想我有答案了,夏露。或者说,我该叫你夏霖。”
10.回忆:活下去
“我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试一试,或许有用。”夏露抱着一个骨灰坛,然后说,“至亲的血,至亲的发,至亲的骨,我们都有了。该谢谢我们爸爸死得早。”
夏霖看着一脸兴奋的夏露,却迟疑了:“你确定我们一定要这样做吗?为什么,到最后我们之中还是只能活一个?我不想失去你。”
夏露看着泪汪汪的夏霖,反而笑着看对方:“你从未失去过我。夏霖,想一想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跑去跳,你可以去交朋友,你可以去看这个世界所有美好的事,而不是拖着这一具病体。这不是你朝思暮想的吗?现在我们有办法了,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可是你呢?你不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吗?你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一切,只是换我一个人独活呢?”
“我看够这个世界了,现在只要我们中有一个人幸福,不就好了吗?”夏露抹去夏霖的眼泪。
夏霖终于点了头,夏露赶紧开始一切的准备。
“这是冬天最后一天未燃尽的炭火,我花了三万块钱买的。”夏露拿出黑乎乎的一块木炭。
夏霖笑了出来:“你真是疯了,这要是没用,你不得崩溃啊?”
夏露也跟着笑,然后搬开夏霖睡的床,在地上开始画出一个符号:“我相信会有用的。”
画好后,她又拿出一把小刀,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让血液流进杯子中,然后往里面加入了自己刚拔下的头发以及骨灰坛里的一小勺骨灰。她开始搅拌,然后交给夏霖:“喝下去。”
“真恶心。”夏霖给出一副嫌恶的表情,然后将杯子里的糊状物喝下一半,剩下的交给夏露,她喝下剩下的一半。
两人喝下后都开始作呕,然后又一起大笑起来。夏霖笑得开始咳嗽,但还是喘着气说:“我们俩可是喝下去了爸爸的骨灰啊。”
“这算是不孝吗?”夏露问。
“他都死了,孝不孝顺已经没意义了。”夏霖又喝了一大口水尝试冲干净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夏露把骨灰坛放回原位,又将床搬回到原来的位置。她和夏霖一起躺在床上,对对方说:“晚安,到了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晚安,我爱你。”
“我也爱你。”
早上的阳光特别好,甚至还有几只鸟儿在鸣唱。夏霖率先醒了过来,她看向自己的对面,原以为会看到夏露的脸,结果却看到了自己。她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头发,才发现她已经变成了夏露。
这时夏露也醒来了,或许是不习惯这个身体,她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夏霖有些不知所措,平常都是夏露来照顾她。
夏露从咳嗽中缓和了过来,看到面前的夏霖,她无比惊喜:“真的有效,我们真的交换了身体。”
夏霖忍不住哭起来,边哭边笑地说:“是啊,我终于不用生病了。你看!”夏霖站起身,开始在原地起跳。
夏露也含着泪笑,然后又开始咳嗽:“太好了,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夏霖蹲下身紧紧抱住夏露,她的眼泪浸湿了睡衣。
“夏露!我出门买菜,你照顾好妹妹!听到没?”妈妈的叫喊声从卧室门外传来,听起来十分刺耳。
夏霖愣了一会儿,直到夏露戳了戳她,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夏露了。
“好!”夏霖高喊一声,然后又捂着嘴笑,她从前从来做不到能喊这么大声。
妈妈走后,二人陷入了一段沉默。之后夏露率先开了口:“夏霖,你还记得我说如果我们成功了,你要成全我吗?”
夏霖大哭起来:“一定要这么做吗?”
“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而且我不想因为不能呼吸活活憋死,又或者因为气胸痛死。我看过你的生活,我知道那一切有多折磨。与其这样,我更希望我可以选择什么时候死。”夏露说着,然后拿出放在枕头下的细绳,交给了夏霖。
“我爱你,夏露。”夏霖哭成了泪人,然后将绳子套在了夏露的脖子上。
“我也爱你。再见了,记得,替我好好活下去。去见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去做你最想做的事。”夏露也流下眼泪,然后躺了下来。
夏霖将绳子勒紧,看着夏露的脸因为缺氧变得涨红。可是她还是尽可能地笑着,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不要难过。直到夏露双眼涣散,浑身松懈下来时,夏霖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夏霖收回绳子,坐在夏露身旁。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夏露的嘱咐,她一定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漂亮。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报警电话:“我要报警,我刚刚杀死了我的妹妹。地址是…”
窗外飞过两只鸟,她们上下腾飞着,怎么也分不开,就这样飞向远方。
11.妹妹
“所以你知道了。”夏霖没有很惊讶,“我以为作为一名警察,你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在顺安,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赵勋孟作出回答,“你后悔吗?最后杀掉了她?”
“我没有后悔的资格,警察先生。后悔是给那些错过了的人的安慰剂,而我答应了她,要向前看。所以我不会选择后悔,而是活下去。我想过了,就算要坐几年牢,但是出来后我就自由了。我会去享受这个世界,活得出彩。”夏霖抬起手,展示手上的手铐,“警察先生,能答应我,这件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好吗?”
赵勋孟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比了一个给嘴拉上拉链的手势。
门外女警员敲门走了进来,说:“副队,我们要带走嫌疑人了。”
赵勋孟嗯了一声,看着夏霖慢慢走出审讯室。他只觉得世事无常,世间一切皆是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