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30日
“我们早上接到楼下邻居的报案,说是与被害人约好了早上要去办事。但是敲门后没人应门,打开门后发现一家六口全被害了。”沈海阳跟在彭景平的后面,说着报案的大概经过。
彭景平没有说话,而是进入了犯罪现场。房门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外围一圈全是看热闹的人。外面闹作一团,彭景平只是试了一个眼神,站在警戒线外维持纪律的警员柯令羽便开始疏散人群。
房内的被害人尸体已经被转移去法医那边做尸检了,现场只剩下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液。丈夫在主卧被杀害,妻子则是在客厅,两个孩子在各自的卧室,还有丈夫的父母在客房。凶手的手段极为残忍,几乎都是将被害人活活砍杀。天知道被害人死之前,是多么惶恐而又痛苦。
根据现场的状况来看,凶手应该是半夜从阳台潜入,按照房间的顺序,凶手先是杀死了女儿,接着是儿子,再到客房的爷爷奶奶。最后到主卧杀死丈夫时,妻子应该是惊醒并试图逃离,但还是被凶手在客厅抓住并砍死了。
凶器是一把轻便的斧头,凶手使用完后就直接丢在了现场。前几次也是一样,用过的凶器就不会再用了。估计还是找不到凶手的指纹,对方太过谨慎。
几名警员正对着现场拍着照片,证物箱里已经装满了证物。化验科也取了血样去化验,今晚就能有结果。
“第五次了,他到底想要什么?”彭景平自言自语道。
不过他的声音还是足够被一旁的沈海阳听到了:“队长,这家伙就是个变态。杀人就是满足他变态的欲望,咱们再不抓住他,估计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的。”
沈海阳说得一点也没错,从一月到现在,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有一次灭门惨案。从犯罪手法再到被害人的画像,明显都指向同一个凶手。报纸一次又一次将案件报道出来,警方从第一次案件开始调查直到现在,也一无所获。现在整个顺安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次上报纸的被害人。
“先回警局吧,还有几个目击者需要做笔录。”彭景平心情很复杂,上面给的压力很大,再没有什么突破,自己估计工作都不保。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心中的正义感不断翻涌着,只希望能够真的为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们做点什么。
回到警局,沈海阳就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办公位上,长吁短叹的。旁边的丁泠泠有些看不下去了,朝他扔了个纸团:“一天天唉声叹气的,真烦人!”
“泠泠,那是你没看到那个现场啊!血滋呼啦的,地板上还有被砍下来的碎肉和骨头渣,那墙上,全是黑乎乎的血渍。”沈海阳开始描述现场的惨状。
丁泠泠放下手上的包子和豆浆,哕了一声:“行了行了,恶不恶心啊,吃着饭呢!”
彭景平没管这俩人闹哄哄的样子,而是和其他几个人交代着什么。
沈海阳看着彭景平愁云惨雾的样子,悄声对丁泠泠说:“队长估计今晚又要在局里过了。听说局长已经找他谈话好几次了,要是再不抓住凶手,处分肯定不会小的。”
丁泠泠听了之后也叹了口气:“这家伙也太难抓了,快半年了,咱们拿到的线索少得可怜。就这几个案子,相关的文案都快堆成山了。档案室的那个小陈,每天整理这些有的没的,都快把自己弄哭了。”
“你觉得凶手还会犯案吗?”沈海阳开始八卦起来。
“谁知道呢,希望不会吧。”丁泠泠估计是从刚才的恶心中缓出来了,又拿起包子开始啃起来。
1998年6月23日
三四辆警车开到居民楼下,接着警员们乌泱泱地下车,赶向新的现场。一个老妇人坐在楼梯口哭嚎着,她说自己来家里看孙子,结果一开门,儿子媳妇,两个孙子全死了。
丁泠泠安抚着这个老妇人,其他人都进入了现场。法证部门正在现场取证,四具尸体都还在原地。彭景平看着那两个估计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他们已经毫无气息,就这样瘫倒在地板上,像一个破布娃娃。尸体上的伤口数都数不清,血液已经完全浸透了衣物,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木质地板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血腥味。
“我儿子也跟他们差不多大。”彭景平说,他的语气虽然听起来很平静,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上心头的表现。
法证的鲍甘泽摘下手套,轻轻拍了拍彭景平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一些:“这个畜生迟早会被抓到的。你跟我来,这个肯定是你想要的东西。”
彭景平带着沈海阳跟着鲍甘泽来到阳台,鲍甘泽指着地面。另外两人看到他指的东西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阳台地面上,留着两个清晰可见的血脚印。
彭景平拿着拍摄了脚印的照片,跟会议室里的几个人说:“这个脚印的花纹与现场几个被害人的鞋码都不一样,基本可以确定是凶手留下的。”
丁泠泠接过话茬:“这个脚印的花纹很独特,我一会儿去查一下和这个花纹相同的鞋有哪些,再查一下什么人有购买过这样的鞋。”
彭景平很欣慰地点点头,他心里很激动,这或许意味着离破案非常近了。但是他也有一些疑惑,这个凶手十分狡猾与谨慎,怎么会在这次的现场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不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没有空去细想这其中的端倪。
丁泠泠效率很高,一个下午就找到了脚印的线索。这个花纹的鞋只有某品牌的一款男士皮鞋才有,更巧的是,这个品牌的专卖店开店至今就卖出一双这个款式的鞋。鞋是被订购之后寄出的,店员很快就找到了寄送的订单,上面就是购买这双鞋的地址。
傍晚时分,彭景平带着几个心腹警员,往对应的地址赶去。地址上是一家卖自制饰品的店铺,他们到达的时候,店面不在营业的状态。店门牢牢锁着,但是能看到店里的灯光。
彭景平敲了敲店门,一个女店员走了出来,看着门外,不知道什么情况。沈海阳给出了搜查令,让对面的人把门打开。女店员没有犹豫,马上打开了门,可能是见到警察,有些紧张和害怕。
不过彭景平很清楚,这不是凶手,他应该找的是那双鞋的主人。他往店内走去,里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两侧的墙壁和中间的货架放着一些不能算好看的廉价饰品,收银台上放着一个破损的招财猫,也不知道还能否招来财运。
“店里只有你吗?”沈海阳问女店员。
“老板,老板在后面,仓库那里。”女店员战战兢兢地指了指通往仓库的门。
几名警察快速走进了仓库,仓库里面堆满了纸皮箱,昏暗的灯光投射出道道黑影。几人穿过狭窄的通道?,在仓库正中间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瘦骨嶙峋,他的脸颊已经凹陷了进去,眼窝里的瞳孔仿佛不会转动。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但是眼神中却是阴狠与毒辣。他穿着一件皮质背心加花纹短袖衬衫,下半身是白色的休闲西裤,而他的脚上,则是丁泠泠找到的那双皮鞋。
“先生,你涉嫌多起故意杀人案,请你跟我们回警局,配合我们的调查。”沈海阳对男人说。
男人稍微挑了挑眉,展现出一个很吓人的笑容,说:“你们终于来了,我还担心你们找不到呢。”男人说完,就站了起来,将双手伸出来,意思是可以把我铐住了。
沈海阳走上前直接用手铐铐住男人,带着他乘上警车,回到了警局。车上的彭景平心里波涛汹涌,他对于抓到嫌疑人这件事高兴得快发狂了,可是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姓名。”夏沛白打了个哈欠,开始做笔录,看到他吊儿郎当的样子,霍元东翻了个白眼。
“龙伟。”男人回答道,他的声音低沉又疲惫,似乎是很久没睡了。
“1月14日凌晨1点到3点,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时间或许有点久了,你可以慢慢想。”霍元东尽可能冷静地问出问题,说老实话,他想直接揍这个家伙一拳。
“警察先生,你不用问得这么委婉了。都是我做的,那些人都是我杀的。”
看到龙伟这么坦白,夏沛白和霍元东都有些不知所措。
“1月14号,一家五口;2月16号,一家四口;3月22号,一家五口;4月13号,一家四口;5月30号,一家六口;最后是这个月23号,一家四口。都是我杀的,一个没留。”龙伟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这几起连环命案的时间,显然他牢牢地记住了。
“你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夏沛白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龙伟扫视了一眼审讯室,就好像这是一个旅游胜地。然后他把眼神放回两个警察身上,得意地说:“我还以为警察叔叔们已经把一切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呢,看样子你们还是不够厉害。”
霍元东一拍桌子试图震慑住龙伟:“态度端正一点!你整整杀了28个人你知不知道!”
龙伟笑着摆摆手,不过由于手被铐在椅子上,以至于他的这个动作看起来很别扭:“我的错。”
“所以你为什么杀人。”霍元东再次压抑住自己的脾气,不让自己爆发出来。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们,否则一切都前功尽弃了。他们说自己找到了什么方法,我不信什么狗屁方法,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龙伟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恶狠狠的。
“他们是谁?”夏沛白继续问。
“他们就是他们咯,放心,他们和这些杀人案都无关。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哈哈哈。”龙伟癫狂地笑起来,甚至弯起了腰。
“坐好!搞清楚你在哪里?这不是游乐场!”夏沛白学着霍元东的严厉语气,命令着龙伟。
龙伟压制住了笑声,但因为憋笑的缘故,他浑身都在发抖。
“说一下你杀人的过程,从最近的这一次开始。你怎么准备的凶器,什么时间闯入被害者的家,还有其他细节。”夏沛白质问着龙伟。
“我记得一切,这怎么可能忘得了。在我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我什么都记得。21号也就是今天凌晨的事,我准备了撬锁工具,轻而易举就把那家人的家门锁给撬开了。我拿着准备好的锤子,先走进两个男孩的房间,谁知道那个木地板声音太大了,直接把他们吵醒了。
不过好在他们很胆小,我让他们别出声,他们就真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我把其中一个拖下床,当着他兄弟的面,一下一下地把他砸死了。他死得透透的!脸都凹下去了,牙齿全都暴露出来,看起来真好看。
剩下的那个吓坏了,下了床就要跑。他还准备喊他爸妈,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我一锤子敲晕了。接着我还是一锤子一锤子慢慢砸,锤子太小了我花了很久的功夫。那些血都溅我身上了,热腾腾,腥乎乎的。
然后是那对夫妻…”
龙伟就这么绘声绘色地说着他杀人的行径,每一次被害者的惨叫,每一个血肉横飞的场面他都没有错过。坐在对面的霍元东和夏沛白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们不敢相信这个瘦削的男人,这么狠毒,这么残忍。他们记录笔录的手没有停过,可是他们心里都想冲上前去,把龙伟活生生撕成两半。
等到审讯结束,两人从审讯室走了出来,拿着厚厚的笔录。他们都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丁泠泠给两人接了杯水,问他们具体情况。
“简直是禽兽,真他妈不是人。他说那些细节就像再说故事一样,根本不把那些无辜的人当人看。要不是犯法,我真想拔枪把他射死。”夏沛白抱怨着。
“人还在里面吗?”不知何时彭景平走了过来,问在场的三人。
“还在。”霍元东压抑着怒气回答。
彭景平不再回复,直接走进了审讯室。龙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到彭景平进来后,他笑了起来:“警察先生,有何贵干呢?”
彭景平坐到位置上,看着这个杀了28个人的变态杀手,问:“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你知道吗?我常常能看到他们,他们无处不在。他们血淋淋的,站在每个屋子的角落,现在,就有人站在你的背后。”龙伟伸出手指了指彭景平的背后。
彭景平对这种吓唬人的小伎俩完全不在乎,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
龙伟看彭景平不作声,又继续说:“你也会看到他们的,警察先生。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
“你什么意思?”彭景平虽然很困惑,但是仍然是坐怀不乱的样子,冷静无比。
龙伟没有回答,他给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虽然嘴角咧得很大,可是那眼睛中只有冷酷和恶意。龙伟将自己的头猛地撞向身前的桌板,随着咚的一声巨响,龙伟瞬间头破血流。但是他没有停下来,而是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他已经满脸血污了。
彭景平立马站了起来,呵斥道:“停下,你在干什么!”
门外的几个人听到室内的响动,也跑了进来。丁泠泠看到这个场面,吓得惊呼一声。龙伟还在不断撞击,他的鼻子已经形变,整个鼻梁骨已经断裂了,更不用说额头的几道裂口。
“控制住他!”彭景平命令道。
听到指令的夏沛白赶紧走到龙伟旁,用钥匙解锁他的手铐。霍元东则掰着龙伟的头,不让他继续撞。手铐一解开,龙伟忽然站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弹开了霍元东。夏沛白接着双手钳制住龙伟,可不知为何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轻松一甩将夏沛白甩到一面墙壁上。
彭景平掏出了枪,瞄准着龙伟,高声喊道:“停下,不要动!”
龙伟面部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他的表情和眼神。他停滞了一下,然后头朝着最近的墙,一股脑冲了过去。他的头撞到了坚硬的墙面,接着传来了头骨破裂的声音。他靠着墙慢慢跪倒在地,在洁白的墙面拖拽出一条血痕。
剩下的几人看着不再动弹的龙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彭景平呼唤丁泠泠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去室外联系救护车。夏沛白和霍元东上前检查龙伟的情况,看起来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救护车匆匆赶来,然后当场就宣布了死亡。龙伟被放在担架上,盖上了白布,但是头颅处的布料已经鲜红一片。他会被送去法医那边,检查是否服用了什么药品。
等一切都处理完,丁泠泠有些失神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沈海阳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回应。他只是去和法证科核对工作的功夫,就发生了犯罪嫌疑人撞墙自杀的大事。无论如何,彭景平肯定又要挨上一顿批了。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还在加着班,案件还没完全结案,毕竟还有那么多证据和口供需要处理,还要准备第二天应对媒体的发言稿。档案部的陈欣可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和丁泠泠处理着一大堆文件。
保洁阿姨从审讯室走出来,提着水桶和被血染透的抹布,桶里也全是血水。她轻声抱怨着墙怎么也擦不干净,气冲冲地走了出去。现在那个审讯室已经没人敢进去了,都觉得有些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