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溺水的人
“28,29,30!”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一边小声数着一边按压着丁明诚的胸部,然后托起他的脑袋,开始给他进行人工呼吸。
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大多数是看热闹的,少数的几个打着急救电话催促着救护车。丁明诚还是没有呼吸,他始终陷入昏迷。湿答答的衬衣贴在他的皮肤上,显得他并不高大的身躯更小了。
男人再次进行心肺复苏,这样反复十几次后,丁明诚终于惊醒过来,同时吐出一大口湖水。他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只是喘着气,看着周围的人。他将头转向侧边,看到了顺安的洪山湖。
记忆像是子弹击中他的脑海,他逐渐回忆起今天来湖边散步的事情,然后就是陷入深不见底的湖中,周围一片黑暗。冰冷彻骨的水涌进他的气管,他呼吸不过来了。然后还有很多记忆碎片,完全无法凑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救护车来了!”一个路人喊道,于是众人都纷纷让开一条不算宽的通道,让抬着担架的救护员走进来。
“我怎么在这儿?”丁明诚虚弱的提问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被移上担架,抬上了救护车。这时他觉得一阵晕眩感袭来,他再次陷入昏迷。
丁明诚尖叫着醒来,发觉自己躺在病房中。他焦急地四处看,就看到许帆就坐在他的床边。
“你醒了?睡了好久?”许帆看他醒了,拉响了呼叫铃。
“我在哪里?”丁明诚含糊着问,他脑里还是一团浆糊。
许帆看着丁明诚的眼睛,他有些不相信对方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掌握不了了,不过想到才刚刚濒死,这些或许也很正常。于是他叹口气说:“当然是医院啊,不然还能在哪儿?”
丁明诚觉得鼻腔和嗓子传来疼痛,他的头也是隐隐作痛:“我是说,我为什么会来医院?”
“你溺水了,好在湖边人很多,把你救了上来。我也是辅导员联系我我才知道这事儿,当你的宿舍舍长事儿可真多。”许帆再次按响呼叫铃,不过同一时刻,一个护士刚好走进来,看到丁明诚醒了又折返回去,应该是去叫医生。
丁明诚皱着双眉,对现在的情况不是很理解,他确实了很大一段记忆:“我为什么会溺水?”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的问题会不会太多了,惹人厌烦。
许帆回忆了一秒就回答道:“具体情况我也是听护士说的。这几天天热,所以几个孩子在湖里游泳,结果其中一个溺水了。你刚好在湖边,看到了之后就冲到湖里去救人。你也是的,水性不好还这么冲动,没游几米就不行了。结果就是你也溺水了,好家伙,当时就乱成了一锅粥。一个大叔又跳到湖里把你捞了上来,据说光是给你CPR就花了十几分钟,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医生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开始检查丁明诚的状态。过程中,丁明诚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试图回忆起具体的情景。然后他问:“那,那个孩子呢,救上来了吗?”
许帆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没救回来。”在写字板上奋笔疾书的医生头也不抬地回答,“太远了时间还是晚了,现在两具尸体就拉到楼下太平间了。”
许帆看着丁明诚,他知道丁明诚这个人就是个爱心泛滥的人,不管是救助路边的野生动物,或者给贫困山区捐款,只要是善事他都愿意冲上去做。现在知道自己没救到人,肯定心里很不是滋味。
果然丁明诚瞬间红了眼眶,他低下头用手悄悄抹去眼泪,以为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许帆假装没有看到,反而是和医生开始交谈。
“医生,他似乎缺失了一些记忆,这会是什么后遗症吗?”许帆问医生。
医生跟一旁的实习生说了几句,然后回答说:“这比较难解释,成因很复杂。毕竟患者之前呼吸停止过,大脑缺氧肯定会受到一些影响。如果有一些失忆的话,一般来说,之后的几天就会逐渐恢复的。”
许帆知道医生也只是敷衍几句,只能道谢表示知道了。
“在医院观察一晚,如果说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医生交代完所有的事,便急匆匆离开了。
许帆等丁明诚情绪稳定一点以后,说:“还没跟你家里人说,毕竟他们也不在顺安,知道了来不了也只能干着急。”
“嗯嗯,我之后再跟他们说就好了。”丁明诚拨弄着插在手臂上的留置针管。
“后天就开始放暑假了,你这个假期也还是不回家吗?”许帆问。
丁明诚点点头:“嗯,我跟我爸妈说了,我留在顺安打暑假工。回家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攒点钱。马上大四了,毕设和实习都要抓紧了。”
许帆也很认可丁明诚说的话:“确实。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要先去我家那边玩几天的。反正阳明村离顺安镇不远。”
或许是从愧疚中恢复了一些,丁明诚有了一些笑意:“当然,答应你的事怎么可能会食言。我们哪一天出发来着?”
“你是真的脑子进水了吧,啥都记不住。就是后天啊,一放暑假我们就出发。毕竟之后大家都各有安排。”许帆有些无奈,丁明诚这什么也记不住的样子,医生真觉得没问题吗?
许帆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他低声对丁明诚说:“辅导员打来的,我出去接一下。”说完,他走出了病房。
丁明诚重新躺回松软的枕头上,他的肺部和气管还是有些不适,估计是因为进了水的缘故。他试图把在湖边的一切拼凑出来,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记忆似乎有一个空洞,破碎的记忆被吸入其中,彻底消失不见。越是想要回忆起来,他就越感到头痛,这后遗症,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呢?
这时丁明诚听到房间外传来凄厉的哭喊,似乎是亲属对病人去世的反应。可是不知为何,他感觉这些哭声,是给那个他没能救下来的孩子的。愧疚感再次袭来,他甚至觉得有些后怕,于是他缩到被子中,想要躲过这个哭声。可是那些哭喊细密如针,刺透轻薄的杯子,刺透他的耳膜。
丁明诚受不了了,想要起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他才掀开被子,所有的声音在同一刻停止。房间内外都静悄悄的,好似一个人也没有。他看向门外,只看见一个红色气球慢慢漂浮着经过门口,如同有一个隐身人正牵着这个气球。
“应该是哪个小病患买的吧。”丁明诚自言自语道,刚才的哭声还是让他心有余悸。
许帆打完了电话走了进来,看丁明诚掀开被子像是要下床的样子,连忙问:“你要下床吗?怎么了,上厕所吗?我去推个轮椅?”
丁明诚赶紧摇头:“不是,我只是透透气。你别忙上忙下的了,休息会儿吧。”
“你别再搞这些吓人的事的时候,我就能休息了。辅导员刚打电话过来,知道你没事了。不过明天你出院她要你去学院见她,估计要训你一顿。对了,今晚我在这陪你吧,免得你晚上有什么事我也能照应。”许帆在手机上手指翻飞着,在回复着某人的讯息。
“没事儿,你这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了。我能照顾自己,你回去吧。”丁明诚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麻烦许帆,于是赶紧催着对方回去。
许帆有些迟疑,其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和丁明诚是一类人,忙着操心别人,没空兼顾自己。他不确定地问:“你确定吗?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
“这医院里面都不知道有多少医生和护士,我还能死了不成。”丁明诚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行行行,但是你也别说这么晦气的话好吗?那我走了,明早我来接你。”许帆拗不过丁明诚,于是只能妥协。
“好。”丁明诚答允着,目送着许帆离开。
丁明诚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于是他开始回忆,在他被救醒之前的那种感觉:他像是陷入一片深海,周围只有黑暗,独有他漂浮着。没有声音,没有思绪,所有的感觉都近乎被剥离。他在这片黑暗中漫游,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孤独,是这片黑暗中唯一能有的情感。原来,这就是死亡。
丁明诚忽然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困意也如洪水猛兽般袭来,他决定趁此刻赶紧睡去。但是,他的喉咙像是突然被灌入了一口水,咸腥浑浊的湖水。他开始猛烈咳嗽,却又吸入更多的水。他这才发觉自己浸没在湖中,一股强大的拉力在将他往下拽去。他瞬间完全浸入水中,光线也刺不破这浑浊的水,他几乎失去了所有视野。
他想要尖叫,可是在水中无论如何都发不了声。他拼命挣扎,想要朝水面游去,可是他反而不断下沉。在水中,他依靠几乎只能看到面前的可见度,发现什么东西在靠近。瞬间,一张浮肿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他应该认识这张脸,可这是谁?
那张脸忽然睁开了眼,也张开了嘴,同时从这两处,黑色的絮状物开始蔓延出来,将丁明诚的面部包裹。一切变得越来越黑,就像那片死亡的场景。
丁明诚尖叫着醒来,原来这只是梦。他抹去额头豆大的汗珠,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他下意识地朝床尾看去,同时心脏猛然一紧。
在床尾那里,一个红色气球飘荡在空中。
2.错误的人
一早许帆就过来了,他注意到丁明诚眼部深不见底的黑眼圈,但是没有说什么。帮丁明诚办理了出院手续后,两人便离开了医院。
他们坐上了出租车,司机将收音机放得很大,里面正放着一个电台节目:
“欢迎各位听众收听《顺安之声》节目。今天是2016年7月16日,同时也是顺安18名儿童失踪案的一周年。就在一年前,18名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在一夜之间失踪…”
丁明诚心事很重,一路上一直没说话。许帆想了几个话题,丁明诚都没怎么接茬。到后面连许帆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也一起沉默起来。好在学校离医院不远,车很快就将他们送到了目的地。
两人在学校大门前下了车,许帆提醒丁明诚道:“你别忘了要去学院办公室找辅导员啊,她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我现在就准备去呢。”丁明诚应允道。
他们慢慢走进校园,都没注意到身后有几个人靠近。等到那几人已经来到了身后,丁明诚才觉得不对,转身看是怎么回事。这一看不要紧,瞬间一通红色的油漆直接泼在了他的身上,瞬间他浑身通红,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个血人。
许帆惊呆了,先是看了看一塌糊涂愣在原地的丁明诚,然后又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喊道:“你干嘛呢!”
泼油漆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旁边跟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正捧着一张遗像,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男孩。女人身旁还有一个应该也是大学生年纪的女孩,她正扶着女人,因为女人看上去就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满脸泪痕,一头乱发。
男人红着双眼,吼道:“我干什么,应该问你干了什么!”他指着丁明诚,手不住地颤抖。
许帆疑惑地看向丁明诚,发觉对方也回复了一个同样疑惑的眼神。
男人继续说,口水沫子四处飞溅:“要不是你,我家天赐能死吗?他是活生生淹死的呀!”
说到这里,丁明诚反应了过来,这应该就是昨天那个溺死的孩子的家长。许帆也反应过来,于是也不客气地吼回去:“你有没有搞错,他试图救你的孩子,你就这么报答救命恩人吗?”
“我呸!”男人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手指还是指着丁明诚,“什么救命恩人,我的孩子得救了吗?他现在就躺在太平间里面!他才10岁啊!你没那个本事救人,你就不要下水啊,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你孩子没有救上来为什么要怪我们,哪条法律规定了救人的人必须要成功?”许帆不甘示弱,试图在气势上压过那个男人。
这时,哭成泪人的中年女人开口了:“确实没有法律规定你们必须要救我儿子,可是你俩下了水却不会游泳,反而害了我孩子啊!别人优先救离岸边更近的你,耽误了救我儿子啊!如果你们不下水,我儿子就不会死!”
丁明诚这时终于搞清楚了怎么回事,他只能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我会游泳…只是那个时候,我们…”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记忆再次出现了断节,再无可挖掘的东西。
“死的应该是你,不是我儿子!你必须要偿命,必须要给个说法!”男人又叫喊起来,声音之大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在大门旁的保安也发现了异状,赶紧赶了过来控制住了那三人,试图把他们赶出校园。
三人一边离开,一边喊着,弄得现场乱成了一锅粥。许帆叹了一口气,拉着丁明诚就要离开。
“走吧,先回宿舍洗一洗。现在的人真不讲理,意外也要说成是人为的,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