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我戒酒过很多次,也放弃了很多次。而我现在真的认为我有这样做的必要了,所以我想真正地尝试去戒酒。并不是为了活得更好,只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说,我会戒酒的。就这样吧,我的分享结束。”
学研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尴尬极了。自己逻辑不清,语焉不详地说了那么多废话,估计也让大家无聊得想打瞌睡了。
不过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大家还是鼓起了掌,似乎是对他的鼓励。面对掌声,他感觉好了许多,开始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而雪莉不在场,没看到这个场景让他感到有些遗憾。
戒酒会结束后,学研走出教堂,刚好光济已经在外开着车等他了。他上了车,便对光济说:“今天可真是稀奇,雪莉竟然没有来。”
“怎么会这样,她对这事不是挺积极的吗?”光济回应道。
“不太清楚,不过我昨天在医院遇到她了,她看上去状态并不是很好。”
光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记得我说你住院的时候她有来看过你吗?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看上去很萎靡了。”
学研不是很在意地说:“或许是生病了吧。”
“既然这样,那我们应该去看看她。她也算是帮过你。”光济说,语气中尽是诚恳。
学研心里觉得有些麻烦,不过没有明说出来,只好委婉地拒绝:“就算我们想去,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吧?”
光济咳了一声,然后缓缓地说:“实际上,在之前我和她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也交换了你和她的住址。”
学研有些无语,但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只能头重重靠住座椅,然后说:“行吧。”
学研的话就是答应了,光济笑了笑,加快了车速。
光济开到了雪莉住的公寓楼下,两人一同看向楼上。学研抬头望向公寓的招牌——杜威公寓。学研思索了一下,想到前几年这个公寓里才发生了一起挺惨烈的凶杀案,雪莉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晦气的地方住。但是转念一想,正是有这个事件,公寓的价格才会打个骨折吧。
“她住哪个房间?”学研问。
“302。”光济回答,“你一个人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这不准停车,我不能让车熄火。你速战速决,确定人家没问题就走吧,别打扰到人家了。”
“行,我知道了。”学研答应着便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学研便感到有些后悔。他和雪莉也没有熟悉到这份上,随随便便就上门真的好吗?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到楼下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杜威公寓里的房间都是单间,主打的就是便宜便捷。学研数着楼层来到三楼,一眼便看到302号房间。他走上前敲了敲门,然而无人应答。
难道没人在家?学研不太确定,于是又敲了敲门,不过还是没有变化。他耳朵贴上房门,听着里面的动静,房间内静悄悄的。但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再次敲门,笃定里面有人。
这时房间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学研开始喊出雪莉的名字同时开始用力拍着门。他发现这样不会有任何作用后,便开始试图扭动门的把手。令人惊讶的是,门并没有锁,很轻松地便打开了。
门一打开,学研便感到一股热浪冲击过来。虽然接近冬季,然而房间里面也太热了。热度之后,便是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没有充分燃烧的味道。氧气一瞬间被无名的气体抢占,他一时间无法呼吸。他呛住咳出声来,跪倒在地。他勉强支撑住身体,眯着眼看向房间内。
房间里雪莉已经瘫倒在地,她身旁有着一个火盆,里面是燃烧着的木炭。学研明白过来雪莉在做什么,于是连忙起身,捂住口鼻冲进房间内。他跑到雪莉身旁,她还有一些残存的意识,十分虚弱。
学研也顾不了许多,赶忙拉住雪莉的手臂,将她扶起来。雪莉眼神无力地瞟向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只能咕哝着发出难懂的音节。
“你快闭嘴吧。”学研吼了一声,接着拉扯着雪莉一步一步往出口前进。
此时此刻,学研感觉身旁的女孩有千斤重,而房门似乎有几千公里那么远。或许是房门打开了,新鲜的空气也传送进来,他也能呼吸过来了。有了力气,他一鼓作气将二人拖到了门口。
刚到门外,学研带着雪莉一同倒在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猛烈起伏着。他看向雪莉,她也恢复了一些,意识逐渐清醒,接着爬起身,剧烈咳嗽起来。
雪莉与学研的眼神相对,这时他感到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干脆朝她吼道:“你疯了吗?烧炭自杀!你有多想不开啊!”
雪莉没有反驳,只是听着学研的抱怨,忽然间泪如雨下。
学研也停止开火,对雪莉的反应始料不及。二人坐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止一般。
10
学研和雪莉坐在咖啡店里,他们面前放着两杯热咖啡。光济走进店里,坐了下来。
“我把房间里的炭全扔了,房间也打开窗通风了,再几个小时就好了。”光济坐下来,对雪莉说。
雪莉点点头,她从公寓出来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脸上还挂着几道泪痕。学研和光济也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应该给怎么样的反馈,只能一同沉默着。
学研想着刚才对她吼了几句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想自尽的人,可能在情绪上都会比较脆弱。或许道一个歉是最好打开对方心灵的方式,他开始组织语言。
“刚才,对不起,我不该情绪那么激动。”学研还是开口了。
雪莉努力着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没事,是我太冲动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尽全力支持你的。”光济说。
雪莉摇摇头,似乎是不太想说。
学研把热咖啡往雪莉面前送了送,然后说:“相信我们吧。”
雪莉看了看二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今天是我姐姐的忌日。”
“你有个姐姐?”光济问道。
“是的,我们是双胞胎。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然而无论如何我都忘不了这一天。”
学研与光济对视了一会儿,接着问:“发生了什么?”
雪莉抿了一口咖啡,然后说:“我和她一起长大,说真的,从小到大,我们从来没有过矛盾。”
光济说:“你们有很深的姐妹情。”
“嗯。她是我的家人,更是我的挚友。我还记得我们当时说好对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连高中也要是同一个。但是那个时候我考试失利,姐姐上了振华,我只能擦边进了鸿飞。没能读一个高中,我们难过了很久。不过好在,我们也只是白天暂时分别而已,到了晚上,我们还是一家人。但是,没想到,在那之后…”
姐姐可以说是品学兼优,然而她从来没有因此变得傲慢,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而我,只是因为一次考试的失利,而变得破罐破摔。但是好在还有她,支持着我。
原本日子可以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但是有一天,放学回家之后,她的情绪变得很低落。我尝试和她沟通,想了解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不肯回答。我很担心,但无济于事。接着过了几天,她甚至带了一身伤回来。她的校服破了,满脸的擦伤和淤青,她的书包被刀片划得破败不堪。全家人都震惊了,但是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夜。
很明显,她在学校肯定受欺负了。我们尝试向老师,向校方反映,但是这样做也只能让那些人停止嚣张一会儿,没过几天他们又卷土重来。那之后,姐姐的身上就没有一处好地,她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甚至到后来,她连学校也不愿意去。可就是这样,她也不愿意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办法,趁着她待在家里,我换上她的校服,背上她的书包,扮作她去了振华。我走进她的班级,一开始我还担心她找不到她的课桌。然而她的课桌是那么显眼,与别人的是那么不同。她的课桌上,被刀刻满了不堪入目的词汇,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的羞辱人的词。那些话是那么恶毒,就算是心智最成熟的人也承受不住。
然而接下来的折磨才是最可怕的:整间教室,没有一个人正眼看我,眼神中都是鄙夷和仇恨。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轮番对着我羞辱,甚至把我拉进卫生间,锁在隔间里,任凭我怎么叫喊也不放我出来。
课堂上,随时都有人向我扔来纸团和垃圾,就算讲台上的老师如何制止都无法停止他们这样做。课间才是最可怕的,被辱骂已经最轻的,仅是在那一天内我被扇的巴掌次数就已经数不清了。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的时候,我被一群男生拦住。他们的言语之间尽是轻浮,甚至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试图反抗,换来的是他们的拳打脚踢。我只能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打骂。身上的疼痛不算什么,而我想到这就是姐姐的日常,更加痛心。
我遍体鳞伤地回到家,而姐姐自然而然地发现我顶替她去学校的事。她没有生气,只是一边替我处理伤口,一边哭泣着。她一直在抱歉,可是这明明不是她的错。我紧紧地抱住她,我知道我这样做帮不了她,可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我想忍住自己的眼泪,因为我的脆弱只会加倍伤害到她。可是我还是不争气,大哭了起来。那一整夜,我们相拥而泣。说真的,我多希望那一刻时间能够停止,这样她不再用面对下一天的痛苦。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她就自杀了。一切来得是如此突然,她趁着午夜,从自己的房间窗台,直直跳了下去。她选择了最痛苦的方式来结束她的生命,她抛下了我,她痛苦到已经可以放弃一切。她的遗书里面是对所有人的道歉,她到临死的那一刻,还抱着负罪感。正是这种负罪感,最终杀死了她。
“从那之后,每到她的忌日,我都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日,我变成她,饱尝了她每一天都会经历的一切。那些可怕的校园暴力化作噩梦纠缠着我,让我每一刻都煎熬无比。”
“没想到你经历了这些。”学研说。
“一开始我用酒精麻痹自己,只要我醉了,我就会忘记她哭泣的样子,会忘了她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可是到后来,我发觉酒完全毁掉了我的生活。我很难靠自己去完成一件完整的事,我破坏了我所有的人际关系,我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正是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靠近酒精了。我原本以为通过戒酒我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可是到了这一天,我还是很难过,我很后悔我没能挽救她,我甚至没有为之努力过。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再活下去,这样的我,比起她,怎么有资格继续苟活呢?”
光济不是很同意的样子,回应道:“可是,你要知道。与其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不如带着她的意志活下去。虽然你没能救得了她,可是你还有机会去挽救别人。不要太轻易地放弃自己,死亡只不过是件小事。”
雪莉没有表示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接着,光济提议去吃晚饭,他请客。学研自然会答应,而雪莉则犹豫了一会儿。不过他们两人一直劝着她,她也只好答应了。
光济选了一家还算是上档次的餐厅,一顿吃下来价格也不便宜。
看样子光济要大出血了,学研这样想着。
光济点了一大堆菜,学研又着意添了几道。等到了雪莉,她都不好意思再加菜了。三人等着上菜的空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雪莉情绪变好了许多,二人也放心了不少。然而,菜还没上几道,光济的手机便响了。
光济接起电话,走到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过几分钟,他神色凝重地回来坐下,说:“我得先走了,公司突然有些事,没我不行。你们吃着,不用管我,钱我已经付了。”
说完,光济便离开了,只留下雪莉和学研面面相觑。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好。学研只能低头吃着菜,期望着雪莉能够开启一个话题。
“你和光济,关系真的很好。”雪莉终于开口,学研顿时松了口气,起码不会一直安静地尴尬下去。
“确实,我们从高中时期就是朋友了。那时候我们天天也不好好读书,就是各种插科打诨。要么和我去游戏厅打机,要么陪他去追校花。那个时候确实挺开心的,不像现在成年了不得不面对很多烦恼。”学研开始回忆起曾经的时光。
“真不错,我到了高中几乎就没交到过朋友。不过你和光济的关系也太亲密了,他对你也是非常的关心。我还以为,他对你…”雪莉话不说完,只是看向学研。
“你想多了,我们没有那种关系。他对我这么好,也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吧。这样做他也许能好受些。”学研说道。
雪莉点点头,她看学研并不准备对这件事展开讲,所以也不准备细问下去了。
“你知道吗?实际上今天我在戒酒会发言了。”学研觉得不能老实让雪莉开启话题,于是自己展开来。
“真的吗?那恭喜你啊!所以你真的准备好好地戒酒了吗?”雪莉语气中有着真诚的高兴,她是真的由衷为学研感到开心。
“我在努力中,只不过这才一天,道路还长着呢。”学研有些得意。
或许是没有那么尴尬了,两人话匣子也打开了,聊了不少。学研也更加了解了雪莉,曾经那个缠人话多的女孩,也变得好像没那么烦人了。
晚饭结束后,二人便在餐厅外分别离开。学研的心情格外好,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变好,于是一股满足感逐渐填满他原本空虚的躯体。
又过了几周,学研都坚持着没有喝酒,即使酒瘾就像皮鞭抽打着他,他也强忍住了。今天的戒酒会结束,结束也接近傍晚了。光济没有来接他,于是他便自己走回公寓。他用钥匙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开灯便被门对面走廊的身影吓了一跳。昏暗的走廊那边,如云就直直地站在那里。
她的五官皱成一团,十分愤怒的样子。她没等学研反应过来,便几乎尖叫般高声喊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不想见我吗?你忘了吗?”接着,她一步一步地逼近。
学研想要后退,可是却被房门挡住,无处可去。如云的脸几乎与他的脸贴在一起,他好像能感受到如云的呼吸和心跳。
“你忘了吗?你忘了是不是?”如云的质问像一把剑,直直刺进学研的胸口,然后化作烟雾,在其中萦绕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