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学研最后印象是他吐了满地,甚至一部分呕吐物呛进了鼻腔,弄得一片狼藉。再之后,等他苏醒的时候,已经处于一片洁白的房间里。他嘴里插着洗胃管,想说话也很困难。身旁的吊瓶里不知道为他输液的是何内容。
还没等学研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他便看见光济走进了房间。看到他醒来了,光济很兴奋,连忙走到他的身前,说:“你终于醒了。”很明显光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学研含含糊糊地说:“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所以把你送来了医院。”
学研微微点头,正准备说什么,便被光济打断了。
“对不起。”光济道歉道。
“什么?”学研有些不解。
“对不起,是我逼你逼太紧了。或许我太急于求成,没有考虑到你真实的感受,所以你才会做这种傻事。如果戒酒这件事,或者任何事让你不开心,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再逼你了,对不起。”光济诚恳地道歉让学研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你误会了,光济。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没有错。”学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如云的事情,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清楚他的所作所为,也不知道如何阐述清楚“醒来”和“处于梦中”是什么意思。
“我只希望你能开心,能从那些往事中走出来。”光济说,他搓着双手,十分不安。
“我知道的,你是为了我好。”学研回复道。
光济不再说什么,而是在学研身旁忙前忙后。一会儿给他拍拍枕头,一会儿给他盯着输液的进度,连他都替光济感到累。
“你消停会儿吧,你不累我看着也累。”学研祈求道。
“我闲不下来。”光济无视学研的请求,继续忙碌着,“对了,你昏迷的时候,雪莉来看过你。”
学研听到这话有些诧异,毕竟他觉得自己和雪莉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近,大多数时候还都是剑拔弩张的状态:“真的假的,她也知道这事儿了?”
“她看你没去戒酒会,就给我打了电话。我就把事情告诉她了,她也就抽了空来看了看你。可惜那时候你还意识不清,所以她也没有待多久便离开了。说实话,当时看到她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好像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在学研心里,雪莉都是大大咧咧的样子,满怀心事、愁云惨淡的她是什么样,还真是难以想象。什么事能让这么一个乐观的女孩变得沮丧呢?想必也是很沉重的吧。
光济忽然想起来什么事,说:“对了,你出院记得去找心理医生看看,我帮你预约好了。”
学研叹了口气,他十分讨厌区间心理医生。他做不到像一个陌生人毫无顾忌地倾诉自己的过去,他甚至跟光济都很难畅谈下去。而且心理医生的问题太多了,不是“你怎么看”就是“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他花钱是想解决问题,而不是挖掘自己到底怎么看待自己的问题。但是光济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他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出院之前,学研几乎没有睡好过,他始终做着混混沌沌的梦。而且每隔四个小时,护士就要来取一次血,他要想睡好也没什么可能。医生将洗胃管从他体内拔出来时,那种喉头忽然松弛的感觉十分爽快。在床上禁锢了四天,终于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学研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刚好光济也过来接他出院。学研坐在副驾驶座上,光济开着车,一言不发。就这样无言实在是闷得慌,学研干脆打开了车载音响。音乐开始演奏起来,是他们还是学生时代的就有的老歌。
学研开始不自觉地回忆起来,他和光济还有如云,就是伴着这样的歌度过了整个青春期。于是他跟着哼唱起来,虽然自己已经记不住调了。光济见他唱着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也大声唱了出来。两人一人一句,放肆地高声唱着。
他们好像回到了那个年纪,过往的记忆像洪水一般袭来。学研忽然听到身后有歌声传来,是如云的声音。他回头望去,如云正坐在车后,与他们一同唱着。斜阳从车窗外照射进来,落到如云的身上,那一瞬间她如女神一般美丽动人。
忽然一阵急刹声,如云的脸色骤变,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学研忽然被拉入到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同样的一阵急刹声,然后一切就静止了。那些可怕的景象如走马灯一般映入他的眼前,他马上蒙着脸惊声尖叫起来。
光济吃惊地看向学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学研恢复过来,气喘吁吁地看向前方,原来是一只野狗跑到马路上,光济不得不刹车避让。
“你怎么了?”光济问道。
学研揉了揉眼睛,尽可能不让眼泪落下来,说:“没事。”
光济心领神会,不再提问。在很多时候,他都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学研回到家好好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拿起手机看看时间,结果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早就报废了。他起身去洗漱,刚弄好光济就来了——来接他去看心理医生。这个时候他才觉得给光济自己公寓的钥匙是个糟糕的主意,现在连避开光济的机会都没有了。
光济把学研送到医院门外,便离开去公司了。学研自己走进医院开始寻找对应的诊室,他又不想向陌生人问路,不想有过多的社交。他四处观望,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雪莉。
就像光济说的,雪莉确实看上去状态不大对。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还有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加一双陈旧的帆布鞋。然而她就好像灵魂被抽干了一般,整个人变得小小的。她身上的衣物似乎有千斤重,让她不得不驼着背。她脸色苍白,嘴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
学研本来想叫住她,然而却觉得自己找不到什么理由去这样做。他看向雪莉离开的地方,竟然是他就准备去的诊室。没想到雪莉也有着抑郁的一面,果然外表再阳光的人也会有黑暗的瞬间,他这么想着。但是转念一想,他不也背着沉重的负担一路前行吗,他们两人只是殊途同归而已。
学研走进诊室,医生已经在里面等待了。他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比家里的破沙发不知好上几倍。医生一开始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他的近况。他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敷衍态度尽显。
“实际上,我听说你刚出院,因为…”医生没有完全点明,委婉地问出问题。
“不是什么大事。”学研不是很想面对这个事情。
不过医生坚持要对这个问题展开讨论:“能说说你这么做的原因吗?你的朋友告诉我在此之前你的情绪还算是稳定的状态。”
学研斟酌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实话实说:“这一阵子,我总会看到某个人的幻象。她是如此真实,甚至能够触摸到我,甚至能移动物品。我已经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了。”
医生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还是十分平静地说道:“产生幻觉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你有服用任何药物吗?或者喝酒。”
“有。我会喝酒。”学研有些尴尬,咕哝着说。
“幻觉会在你喝醉的情况下出现吗?”
“不是,只要我喝酒后就能看到她。无论我有没有醉,而且大多数时候我能确定我是清醒的。”学研很笃定,他始终不相信这只是他神志不清时产生的无意义的幻觉。
医生继续问:“这个人对你有什么很特殊的意义吗?”
又是这种他讨厌的问题,但是还是得回答,不过学研并不想说得太具体:“她对我很重要。”言简意赅,也能让医生不会继续深入问下去。
“那她会对你说些什么吗?又或者让你做些什么?”
学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她希望我能够自己了结自己。”
医生皱皱眉头,似乎没有太理解学研说的话:“你是说,她诱导你伤害自己?”
“是的。不过她似乎认为这不是伤害,而是在挽救我。她希望我从梦境中醒来,她认为我处在梦境中。”学研全盘托出,不准备保留。
“梦境?”医生有些迷惑,学研说的话就像天方夜谭。
“她是那么的笃定,以至于连我都开始怀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医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开始分析道:“有的时候,人的幻觉来自于自己的潜意识的投射。或许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认为自己处在梦中,需要清醒过来。这种状态可能来自于你对你当前的生活并不满意,你希望通过‘醒来’这种方式,改变你的生活状态。于是你捏造了一个人的幻象,让她来替你给出建议,并跟随她的指引去自戕。但是你需要了解的是,改变生活的状态的方法是改变自己的习惯,保持良好的心态,而不是用自残的方式来逃避现实。你不需要醒来,因为你已经处于清醒的状态。而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戒酒,因为酒精已经与你的幻觉绑定在了一起,所以你应该远离喝酒来避免持续见到幻觉,以至于你继续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同时,无论如何,你都不要顺着你的幻觉的话去做。我相信你自己也很清楚,幻觉让你做的事并不正确。你的健康与安全远远胜过那个人对你的意义,你应该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味沉浸于过去的伤痛。”
医生说的话似乎很中肯,但是学研心里面仍然不是滋味,他并不希望如云的幻象消失,仅仅只是喝酒,这样的代价之小,他甘之如饴。
“或许吧,我会尝试的。”学研迎合道,但他心中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否说的是真心话。
转眼间一次心理咨询就结束了,学研感觉自己也没有什么收获,反而白白浪费几百块钱。他走出诊室,然后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坐下,然后开始愣神。他脑海中有很多思绪,纠缠成一团乱麻。他就呆呆地坐着,也不想去整理思绪,更不想起身动一动。他就这样呆坐着,连时间都忘记了。
等学研清醒了过来,医院里几乎都没什么人了。他不知道坐了几个小时,想着也该回家了,于是便起身离开医院。时间应该是傍晚了,太阳红澄澄的,照在路面上,让过路的人打出一道斜影。他走到了马路边,等待着红绿灯。
这时学研看到,马路的对面只有一个人,是医生。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应该是装满了便利店里的便当。刚好绿灯亮了,学研便动身前进,顺便准备跟医生打个招呼。
学研才举起手,便听到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他还来不及反应,便看到一辆跑车飞驰过来,瞬间撞飞了医生,紧接着是一阵急刹声持续传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张大了嘴巴。路边的人开始尖叫起来,他往跑车的方向看过去。医生已经被撞出几十米开外,手脚已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扭曲着。血混合着脑浆溅了满地,惨不忍睹。跑车的主人已经下了车,慌乱地四处看,不知所措。一些人围了过去,还有的大喊着叫救护车。讽刺的是,这就在医院的门口。
学研愣在原地,惊魂未定。接着他从余光中看到一道身影,他望过去,看到了熟悉的那个人。
如云就站在那里微笑着,像一道和煦的阳光。然而,他并没有喝酒。
9
光济为学研做了一顿饭,他实在看不下去学研做的那些难以下口,色香味皆没有的菜。学研也或许太久没有吃新鲜的饭菜,大快朵颐着,仿佛饿了十年的样子。学研原本以为昨天看到一场惨烈的车祸会影响自己的胃口,结果饥饿还是能战胜一切的负面情绪。
“明天有一场戒酒会,你记得要去。”光济说。
学研嘴里塞满了食物,无法说话,只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心里憋着一些话,想要说出来,或许明天的戒酒会会是一个合适的好机会。他原本想跟光济说一说关于如云的事,但因为昨天的车祸过于晦气,让他有些张不开口。
吃饱之后,学研瘫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播放的无聊的综艺节目,而光济正洗着碗。学研忽然想到,光济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已经说不清有几年了,无论是自己还是光济本人,都已经把这些事看成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他认为光济也不是没有私心,从某些方面来说,那件事以后,光济一直抱有愧疚感。也正是这种愧疚感,让光济毫无怨言地为他单方面的付出。这种友谊关系真的算是健康的吗,他一时半刻也找不到答案。
光济洗完碗后,带上产生的厨余垃圾,便离开了公寓。学研现在一个人待在家里,有些无聊。没有手机,他联系不上任何人,虽然他能联系的人也只有光济。然而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并没有让人感觉到远离科技之后的解脱,更多的仍然是对于电子产品的渴望,果然电子毒品,名不虚传。
饭饱之后还没有酒足,学研开始想念起喝酒的爽快感觉。然而医生说的话在他脑海里打转,或许如云真的只是他的幻觉,而要想避开这种危险的幻觉,只能远离让人上瘾的酒精。
明天就要去戒酒会了,或许应该早点睡。学研干脆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不知怎的,一股疲惫感袭来,转眼他便睡着了。
学研醒来时,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差不多也该到出门的时候了。他快速地洗漱完,然后换好衣服便出门了。今天是阴天,狂风大作,气温骤降,不过一会儿他的耳朵便被风吹得发疼。快入冬了,他开始后悔没有再多加一件大衣了。
学研到了集合的房间之后,人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大家已经开始围坐成一个圈,等待着主持人组织开会。他随便找了一个空余的位置坐下来,然后开始观察四周,却没有看到雪莉的身影。
戒酒会开始了,雪莉仍然没来。按道理来说,这不应该啊。对于这件事,她是相当看重的,就算天要塌了,她也不会缺席,只不过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学研也顾不得这么多,也没时间想东想西了。
主持人开了个场,向大家宣布其中一个戒酒会的成员已经成功戒酒了一年。话音刚落,顿时整个房间里掌声雷动。学研不知道这些鼓掌的人是真心为那个成员感到高兴,还是说只不过碍于面子勉强捧个场。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被他自己打消了,他总是把一些事情往坏处想。
接着,便到了每个人分享的时间。每个人的分享都大同小异,不是生活中的琐事就是鸡毛蒜皮的烦恼,然而人们似乎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学研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多了,如果他再不发言今天就来不及了。于是当主持人询问是否还有人要分享时,他鼓足了勇气举起手。他原本以为大家会很诧异,觉得看到他这个刺头竟然主动发言,大吃一惊。然而大家都十分淡定,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显然,他又把事情往坏处想了。
整个房间里的视线集中到学研的身上,这让他不免感到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子,然后颤颤巍巍地开口:
“大家好,我是狮子,我是一个酒精上瘾者。”
“你好,狮子。”大家回应他。
“这一阵子,我过得浑浑噩噩的。实际上,我前天才刚出院,昨天还去看了心理医生。不管怎么说,我仍然在不间断地喝酒,即使我信誓旦旦地承诺要戒酒,这确实有些讽刺。我住院的原因是因为我试图服用安眠药自杀,但是很难说我是否真的想要自杀。我犹豫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在纠结自己想不想死,而是自杀这个举动,我更多的是被外界的力量主导着,而在这之前,我并没有想过‘死’这个问题。
也许我这样说你们不太能理解,简而言之,是有人想要我自杀。而这个人是我的幻觉,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你为什么会有幻觉?”其中一个成员打断道。
“嗯…听我说完。这个人曾经是一个对我十分重要的人,所以她无论说什么,我都会照做。但是她想要做的事,都是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呵呵。而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在饮酒之后才会看到她,但是我可以保证的是,我并不是酩酊大醉,只是微醺,还是有清醒的意识的。也正是这样,产生幻觉的情况才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我昨天刚和心理医生聊过这个问题,他说我的幻觉来自于潜意识中我对于我的现状并不满意。实际上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否满意,这几年我的日子过得太混沌了,很多事情我并没有太多的态度或是看法。
而医生给完我意见之后,也不知道倒了什么血霉,出了医院之后就被车撞了。如果你们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昨天医院门口车祸的事情。嗯…抱歉,扯远了。
总之,我一边希望这个幻觉是我自己的负面情绪,另一边又怀疑或许这个幻觉是真实存在的。但这不是我今天想说的重点,我真正想说的是,因为这一段时间的各种经历,我觉得或许戒酒真的能改变我糟糕的生活状态和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