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能。”雪莉和光济二人异口同声道。
“拜托,现在你们强强联手,我以后估计是喝不到酒了。就从明天开始最后一天不可以吗?今天就是最后的疯狂不可以吗?”学研作出一副十分可怜的表情,央求着二人。
光济轻轻叹了口气,说:“算了,就当你说的是真心话。你喝吧,但是只能是啤酒。”
学研听了开心无比,赶忙叫来了服务员要了一打啤酒。或许这真的是他最后一顿了,他一定要喝个尽兴。
虽然啤酒不至于醉,不过学研还是感觉有些上头。他和其他人告别,然后自己慢慢走回公寓。他一打开门,便看到如云站在里面。他似乎明白,只要酒后,他就能见到如云。
“如云。”他对站在那边的人说。
如云还是美得那么柔和,就像明媚的阳光一样。学研关上房门,眼神完全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你很美。”学研夸赞道。
如云灿烂地笑了出来,说:“你知道吗,我很想你。”
“我也是!”学研这样说着,试图往前走几步靠近如云。
他走到如云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眨眼的频率,还有她心脏的跳动。他想摸摸她,于是伸出了手慢慢接近她的面部。他已经记不起上次捧起她的脸是什么时候了,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在他的记忆中也十分模糊。他的手与她的脸只在咫尺之间,但是她突然闪开了,走到一旁。
“我想时时刻刻都见到你。”如云说,她转着圈,身上穿的裙子的边沿轻轻飞舞起来。
“我明白,我也想和你时刻在一起。”学研放下高抬的手。
“可是我要走了。”如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忧伤起来。
“你要去哪里?”
“去另一个世界,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学研问。
“只要你能醒来,只要你醒来了,我们就能时刻在一起了。”如云又恢复了和煦的笑容。
又是“醒来”,这时如云一直在说的词。究竟怎么样才能醒来,学研开始回忆,如云让他醒来的方式似乎都需要伤害自己。对于死,他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去“死”,也不知道“死”是何种感觉。明明,他曾经距离死亡是那么近。
如云没有介意学研的沉默,而是走向他的身后,说:“跟我来。”
学研跟着如云,一同走进了卫生间。他看见,她就站在浴缸旁。他看向浴缸,不知何时里面已经蓄满了水。
“进去吧。”如云说,“我会帮你,帮你醒来。”
如云的声音好像有一股魔力,学研发觉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沉醉其中。他按照她的指示,踏进了浴缸,平躺在浴缸之中。冰凉的水没过他的脖子,也许是太凉了,他一直止不住地发抖。如云蹲了下来,双手托住他的脸。接着,他感到如云开始用力,他的头开始沉没进水中。
一开始,他还在憋气,然而这样做持续不了几分钟。于是他开始尝试呼吸,却被呛了好几口水。这种感觉十分难受,水进入肺中,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尝试睁开眼睛,透过睡眠他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的手掌扼住他的头部,不断强迫他沉入水中。他开始不自觉地挣扎起来,他手脚疯狂地甩动着,试图挣脱那双手的控制。但是不知为何,那双手的力道十分大,他很难想象这个力道来自如云,反而更像是一个强壮的男子。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就是没有办法突破那强大的力量。
呛进肺里的水越来越多,疼痛感已经不再增强,已经到达了顶点。学研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力气逐渐被抽空。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轻微,喉咙处传来一种恶心的感觉。他感觉眼睛无法睁开,眼前的光亮渐渐消失。接着,他陷入昏厥,坠入了黑暗之中。
7
学研醒来的时候,他还躺在浴缸之中。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不过浴缸中一点水也没有。他感觉太阳穴一直抽痛,鼻腔到肺部都疼痛无比。他开始咳嗽起来,感觉咳出了一些刚才呛进肺部的水。他试图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妻子试图溺死他,一句话可以总结。
学研勉强爬起身,发觉脚似乎碰到了什么。他拿起一看,是浴缸的塞子,也许是在他挣扎的时候不小心踢开了。也因为那样,水都冲进了下水道,也顺便救了他一命。
这算是幸运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学研这样想着。他踏出浴缸,环顾四周开始寻找如云的身影。然而就如他所想的那样,只有酒后,他才能看到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一路上留下一地水渍。
学研脱光了衣服,将湿漉漉的衣物大剌剌地扔在地板上。然后他瘫倒在床上,也不知道现在几点,所以想着拿起手机看看时间。一瞬间,他猛然起身,然后冲到湿衣服旁,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泡过水的手机。刚才完全忘了手机这回事就直接泡在水里了。他试图启动手机,但是如预想的那样,手机彻底报废了。
学研开始翻箱倒柜,终于在床头柜里找到一块手表。好在手表还在走时,只不过不知道显示的时间是否准确。现在应该是凌晨2点,窗外一片漆黑,时间应该是能对得上的。他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感觉哪哪儿都不舒服。床板又窄又硬,枕头凹凸不平,一点也不够松软,床单布料也很粗糙。因为经济紧张,只能牺牲舒适度了。
反正睡不着,学研干脆掏出来随身听,沉浸在音乐中。颇具年代感的音乐有让人平静的效果,他的心脏的跳动也好像缓和了下来。就这样,他伴着耳机里的歌曲,坠入睡梦之中。
学研醒来时,从随身听中的音乐声外隐约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他走到玄关开门,门外时提着大包小包的光济。
看到学研开了门,光济的表情骤然变得扭曲,他立马闭上眼,喊叫道:“龚学研,你就不能穿上点衣服吗?”
学研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穿衣服,只能捂着关键部位跑进卧室,随便抓点什么敷衍地穿在身上。他走出卧室,光济正将各种食材塞进冰箱中。
“为什么打你电话你不接啊?我在门口敲了得有半小时门了,差点就以为你死在公寓里了。”光济说。
学研拿起报废的手机甩了甩,回答道:“手机进水了,应该是用不了了。”
光济转过身,惊讶地问:“啊?怎么回事?那你得再买一部了?”
“没那么多闲钱。而且,反正除了你不会有人联系我了,有没有手机也无所谓吧。而且,你怎么买的都是菜和肉啊?没有泡面什么的吗?”学研说。
“现在你开始戒酒了,也该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自己做做饭吧,过得有规律些。当然,你要是能够自己打扫公寓卫生是最好不过了。”光济观赏冰箱,转身对学研说。
“我做饭有多难吃,你不是不知道。”
“难不难吃是一回事儿,你肯不肯做是另一回事儿,这是你回到正轨的第一步。对了,给我一份你公寓的钥匙,免得我每次都要在外面敲好久的门。”
送走光济,学研只能待在公寓里无所事事,只能根据光济推荐的网站,找找工作。根据手表的时间,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他的肚子也有些饿了。家里没有速食的吃的了,只能自己做饭。
学研随便拿食材做了二菜一汤,他很久没有进厨房了,手忙脚乱地做了些最简单的菜。整个过程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切的菜大小不一不说,还意外切伤了手指。炒菜放多了油,结果因为锅没擦干净水,烧热了之后油水四溅,手臂烫伤了好几处。把握不住火候,菜全都炒糊了。就做了那么些东西,花了两个小时,连饿劲儿都过了。
学研尝了一口自己的杰作,差点没吐出来,咸不咸,苦不苦的,无法下咽。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把饭菜全都倒了。虽然食材不是自己买的,但是这样浪费,他也感到心疼。如果说生活回归正轨,就是吃这些不堪入口的东西,那他倒不如不戒酒了。
说到酒,他不禁想到如云。只有喝了酒,才能见到她。只要见到她,自己总是像被下了药一般迷了魂,对她言听计从。即使每一次,如云都在诱使他伤害自己,可他还是想见到她。
无论如何,学研决定今晚再试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学研从便利店买了酒,不知道喝什么酒如云才会出现,所以他干脆每种品种的酒都买了一份。为了让酒更容易入口,他甚至花重金买了下酒菜,从某些方面来说,算是最奢侈的一顿了。
他先是干了一整罐的啤酒,又辅佐着喝了两杯白酒。他打开了电视,上面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虚假的罐头笑声伴随着主持人和嘉宾的尴尬互动,让人不寒而栗。不过或许是有酒的原因,这么糟烂的内容他还是看进去了,甚至跟着节奏笑了笑。
接着,他打开威士忌的酒瓶猛灌了几口,又痛饮了一小杯龙舌兰。这时,他已经感觉到有股醉意,这种微醺的状态是最舒适的时候。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如云的影子,或许他喝得还不够多。
便利店廉价的红酒喝下去十分涩口,过于酸的口味让他的脸皱成了一团,不得不多吃几口下酒菜综合口中的味道。接着,他又按照顺序把各种酒都尝了好几遍,几个小时的时间,便几乎饮尽了所有的酒。
到了这一刻,他感觉头晕目眩,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醉了。他等待着如云出现在他面前,他已经完成了召唤她的仪式,正等着献祭的结果。他趴在桌上,酒劲让他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眼皮越来越沉重,他渐渐睡去。
“学研。”
学研被一阵呼唤叫醒,他勉强抬起倍感沉重的头,看到如云就站在自己的身旁。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一激灵整个清醒过来。
有些兴奋,又有些窃喜,学研对她说:“你来了。”
如云轻柔地笑了笑,然后慢慢坐在学研的身旁:“我来了。”
“我找到见你的方法了。”学研说着,难以掩饰语气中的欣喜。
“是吗?那太好了,或许我们能常常见面。”如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学研的表情一时间变得落寞了起来,他说:“但是,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我想。”
“为什么?”
“我应该戒酒了,从各个方面来说,这是对我最好的选择。但这也意味着,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如云听到这些话,并没有变得失望,她仍然笑着,亲和力十足:“你知道吗?不是只有变得醉醺醺的才能见到我。”
“只要我能醒来,是吗?”学研问。
“没错,你应该醒来,学研。你不能一直沉睡下去。”如云回答。
“可是,只有死掉了,才算是醒来吗?”
“你没有死。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你只是需要醒来而已。在梦中,不会有死亡,同样的,在梦中做的事情也都不会变为现实。可是,我们不能一直处于梦中不是吗?”如云看着学研解释道。
“为什么你能分清楚,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你又如何去证明,我此刻就处在梦境之中呢?”学研道出自己的困惑——不论如何,他不想死。
“我想我无法证明给你看,学研。就像我无法去解释科学底下所隐含的规则和定律。可是,我不会一直待在你梦里,总有一刻,我会消失的。你希望我消失吗?”如云说话时,一直盯着学研的眼睛看,眼神中满是诚恳。
“我当然不想你消失,我想时时刻刻见到你,就像从前一样。可是,我并不排斥时刻处于梦中,如果一个人总是在做梦,那一定是现实太过痛苦不是吗?”学研回应了如云的眼神。
“人的感受是主观的,我不能去定义你的痛苦。所以,我只能说出我的想法,我希望你能从梦中苏醒过来,然后我们二人才能长相厮守。所以,学研,醒来吧,就当是我最后的请求。”
学研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出他内心中的思念。面对如云的时候,他无法说不。
“好吧,为了你,我愿意醒来。”
“太好了。”
如云十分喜悦的样子,她立即起身,然后走到茶几的对面,蹲了下来。她从身后掏出一个药瓶,就摆在学研的面前。他看了看药瓶,十分眼熟。在他还会失眠的时候,在医院开了安眠药,但他一粒也没吃,一直攒着。现在药瓶里,大概有几十片了。
学研明白如云的意思,不过,看上去有些讽刺,醒来的方法,竟然是永远的睡去。但是他无法拒绝。
他拿起药瓶,伴着如云的笑容,倒出第一片药片,然后塞入口中。接着又一片,然后一片接着一片。他在心里默数着,倒光了瓶中所有的药,放进嘴中的一共51片。嘴里几乎塞不下了,先放进去的药也开始融化,析出让人头疼的苦味。他拿起最后一罐啤酒,然后一饮而尽,将口中的所有药片全部吞下。完成了这一切,他看向如云。
如云十分满意:“再过不久,你终于能永久地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