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外的鄂州,夜幕同样深沉。
眼下时刻,距离沈丹青的“失踪”,已有一日之久。
也就是这一整日,兄弟俩就快把鄂州城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到留在巷口的车辙,一路追出城外。
“早就说了带着她太危险,你就是不听。”江畔树下,漫天柳絮飘扬,萧元初急得猴儿似的乱窜,两手拼命挠着脑袋,毛躁抱怨,“现在完了,娘定会揍死我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自己?”萧不凡眉头紧锁,冷眸远眺前方夜色之下,暗雾涌动的河面,“就她那点微末的功夫,遇上危险,能否保全性命都还未知。”
萧元初闻言,瞳孔急遽一缩:“她会死吗?”
“只能指望……吉人自有天相了。”萧不凡说着阖目,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下定决心似地转身,“那车辙是往西去的,穿过山道前方便有县城,夜里山道容易迷失,不妨走水路,兴许还能追上。”
“可这深更半夜的,哪里找得到船……”
萧元初的话只说了一半,忽地收了声。
走在他前边的萧不凡,亦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回头,只见水上暗雾深处,隐隐浮现一点昏光,伴着一阵似有若无的歌声,摇摇曳曳,飘向江岸:
“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
“哥,”萧元初呆呆睁大了眼,“咱们是不是见鬼了?”
萧不凡眉头紧锁,紧紧盯住河上灯火,久久不言。
河面烟波涌动,浮掠水纹,不时惊起细碎的浪花,随着光点曳近,那一痕痕水波也被点亮。如幽微的灯火,一簇簇凝聚,勾勒出那光影周遭,船桅船身的形状,分明是一艘偌大的画舫,逐渐靠近岸旁。
而那歌声,也唱到了最凄婉处:“妾貌虽不迨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什,愧仰无已——”
“这是……《非烟传》?”萧不凡顿生疑惑,“夜半笙歌,还是这般凄婉的唱词,这船上的人,莫非……”
“哥,你刚才算不算是发愿?”萧元初诧异不已,“刚一说要找船,就……”
他话音未落,便见那船已停在了岸边,缓缓沉下船锚,舷边人影攒动,传来一个低沉而温雅男声,缓缓发问:“二位公子夜渡水岸,可是需要行船?”
萧元初暗暗推了兄长一把。
萧不凡的眉,再次蹙紧。
城外荒僻之径,夜半画舫游水,式歌式舞,已是极诡异的事。何况萍水相逢,远远瞧见二人,便主动示好。
回想先前村中小酒肆的埋伏,所有无端来的好事,他都不得不防。可萧元初却似无觉察,只高高跳起,冲着那画舫舷边一排高高低低的人影招手喊道:
“各位哥哥姐姐,我们今日路过,只想搭个船去前边的县城,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顶头白雾漫散,兄弟俩定睛一看,竟是一条条雪白的帔帛成排散开,夹带着一丝淡淡的雾气,穿越水上烟波,铺天盖地而来。
二人几乎同时闪身退开,只见得那雪白帔帛铺成的纱幔之下,一条木梯架上岸旁,那个低沉温雅的男声再度响起:“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二位公子若不嫌我船上拥挤,便请登船。”
萧不凡眸光骤凝,却听的身旁的弟弟压着嗓音,小声说道:“就算是有埋伏,一会儿同他们周旋,设法解决了便是。白白浪费了船,可就是错过追上姐姐的良机了。”说着便即踏上木梯,步履轻快,心里显然没有任何负担。
萧不凡无声叹息,只得迈开步履,跟上了他。
夏夜的南方潮湿,何况又在水边,即便二人脚下有帔帛作毯,木梯染了水汽,却依旧湿滑,好在人皆是习武之身,几步点踏飞纵,便即上了画舫,刚一站定,便听得一阵琅珰。
这清脆的声音,正是来自一侧明光辉映的船舱。
舟上舱共三层,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恍若宫城里精工雕琢的楼宇。近甲板的那道舱门,也未设木挡,只缀了满满的一层珍珠玉帘,风吹即响,一阵叮当如铃,清脆动人。
帘内舱室,亦是灯火通明,似乎将这船上所有的光源都聚集在了其中,连带甲板上的光景,都照得分外清晰,恍若白昼。
一道颀长背影,头拢一方雪白的浩然巾,直盖过腰,缓步踱入帘后。白衣白纱,白帘白幕,勾勒一身如雪,迎着岸边飘来的柳絮,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当下仍在严冬。
而那一开始矗在舷边的一排高高低低的人影,俱是些极年轻的脸孔,男男女女,都只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一样的白衣白裳,目光定定的都没有神采,像镶死不动的棋子。
萧元初见此情形,一时僵住,半晌,略略偏头,压着极轻的语调,对兄长问道:“哥……我们……该不会真见鬼了吧?”
“别胡说。”
就在这时,才刚走进珠帘里的那个白衣男子,堪堪回转身坐下,半透的珠帘盖过了他面目,却又没遮得那么彻底,隐约透出眉眼轮廓,虽算不得俊秀,却打理的十分白净。
他幽幽开口:“二位公子要去县城,可是有何急事?”
那些个穿着白衣白裳的少年人正走到船头,收起船锚与木梯,撤回的白纱,悉数抛向水面上空,燃一把火,随柳絮焚尽,转作无边飞灰,飘扬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