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心头猛一抽搐。
即便这一家人,与他再不熟识,也已相处数月之久,期间帮扶之多,也绝非泛泛之交能够做到。
他竟只为了谣言,为了一个尚未查清楚的事实,便做出那等绝情之举……
沈丹青心下隐痛,缓缓合上双目,却未睡去,耳边犹有剑声颤鸣,如虎啸龙吟,响彻不绝的嗡声,犹若画影剑尖仍停在她额前。不过瞬息之间,前尘相伴画面,种种喜乐悲欢,也都在那一剑刺来之际,消弥殆尽。
她只觉得自己应当难过,心里却空着,没有眼泪,也没有铺天盖地的伤怀,只是莫名酸楚着。
直到这一刻,她依旧还在怀疑,白日所见那幕不过幻想,而非真实之景。空洞的腔子里无端灌进风来,呼呼吹得发凉,隐约还有回响,在心里,在耳边,在幻影般的虚景里,一半梦,一半醒。
沈丹青就这么呆呆躺了一夜,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睡着,待到天晞露白,隐约听见马嘶,不知飘在何处的神魂骤然回温,蓦地坐起身来。
几乎出于本能,她飞快披了衣裳,大步抢出门外,未有丝毫犹豫,一路奔出长廊,直冲马厩而去,眼瞧着兄弟二人牵了马匹出栏,当即跨上前去,伸开双臂拦住二人去路。
“姐?”萧元初蓦地愣住。
“你没睡么?脸色这么差。”萧不凡捕捉到她气色异样,不觉沉了眉,“这是干什么?”
“你们要去哪?”沈丹青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要去找他?”
兄弟二人闻言皆愣,相视一眼,方朝她看来。一阵沉默过后,萧不凡方开口:“母亲说事关重大,外界觊觎之人不在少数,让我们先跟上他行踪,即便不能带回来,也要在暗中保护。”
“带我去。”
“别胡闹,外面很危险。”萧不凡一时凝眉。
“你们找得到他么?”沈丹青道,“若是那些蒙面人来过,不论挑唆成功与否,他都会找去。这些人的行踪,你们又知道多少?”
“姐姐,这出了城,外面好些市镇,都有山庄里的暗桩眼线,都能提供线索。”萧元初道,“也不必非得事先知道。”
“那这些暗桩眼线分布何处,他可知晓?”
萧元初蓦地愣住,转而看向萧不凡。
“先前在晴山坊,为能令他安心同行,我曾透露过些许。”萧不凡蓦地回神,“你是说……他会避开那些暗桩耳目行事?”
“有心要走,又怎会让你们轻易追上他?”沈丹青眼色坚定,“那些蒙面女子,不论是为抹去当年痕迹,或有别的目的,所行路线,势必都会依循黄大通名单上的门派所在。名单是我给他的,你们都没看过,要想尽快找到人,你们就必须带上我!”
“可……”萧元初面露难色,“你才回来不久,且娘亲她……”
“算了,”萧不凡低头沉默片刻,轻声叹了口气,道,“强行让你留下,心中也会不安,干脆一道去吧。至于母亲那头……等回来我再向她请罪。”
“哥!”
萧不凡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翻身上了马背,冲沈丹青伸出了手,一把拉她上马,扶稳护住。
身后萧元初打马靠近,凑过脑袋问道:“那姐姐的行李怎么办?”
“身上钱粮都够,路上重新置办也来得及。”萧不凡说着一勒缰绳,“走。”
两匹黑鬃大马扬蹄,转瞬驰远,踏乱一地扬尘。
江南风光入夏,一派好景,自成画卷。
远在千里外的汝州,却已萧条不堪,街头行人零落,几已找不见人烟。
菁华客栈里,一片乌烟瘴气,酒腥汗味,混合着残羹腐败的气息,散发出熏天的浓臭,几已盖过了那后院灶屋里,有一阵没一阵传出的古怪药味。
戮天盟的手下们三三两两,不时进出灶屋,引起骚乱声动,偶尔一两声惨叫,听着打斗声,像是对里边的人动了拳脚,没一会声又停了,客栈前后上下,又只剩下那些妖人们的狞笑声。
秦雪柔蹲身伏在屋顶,冷眸观察着这一切,眉头越发紧蹙。
就在这时,贺斐之的身影出现在院里。
两个喽啰正推搡着一花白胡须的中年男人往灶屋里去,得他眼神示意,顺手一指墙上贴的纸,冲那中年人喝道:“就这个,看得懂么?”
“可……”中年男人吓得浑身直打哆嗦,“这月影藤是何物,老夫从没……啊!”
正逢这时,另一喽啰拖着一大坨东西从灶屋出来,赫然是人的两条腿,身子只剩半截,断口拖在地上,逶迤开一道浓稠的血泊。
中年男人瞧见,当场吓破了胆,“啊”地惨叫一声,重重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