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不去武场,倒在树下乘起凉了?”萧瀚云的话,虽是对沈丹青说,视线却仍未从陆回风身上移开,眉心微凝,似有所思。
“我不是偷懒。”沈丹青摆手解释,“是陆哥哥说,他想到个法子,能让我尽快对您教我的那些招式得心应手。”说着便即转身,拿起一旁石桌上夹满纸笺的册子,却被萧瀚云按下了手。
“你自幼避世而居,想是不懂江湖规矩。”萧瀚云冷了口吻,依旧直视陆回风,道,“即便算是我的侄儿,趁着玉儿习武,在旁窥私窃艺,一样犯了大忌!”
陆回风闻言,瞳孔倏张,显是没能料想这等忌惮之言,会从一贯温和的长辈口中说出,一时愣住,不等开口解释,一条胳膊已被沈丹青抱住,耳边熟悉的轻灵话音,竟也变得模糊:
“娘,您这话会不会说的太严重了?他只是为了帮我,绝不可能……”
“凡儿、阿初,好好陪着长姐练功——”萧瀚云说着拂手。
一旁兄弟二人神情,竟也同样严肃,当下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扒开沈丹青抓着陆回风胳膊的手,硬是架到一旁。
沈丹青一时懵然:“喂,你们干什么……”
话音未落,萧瀚云的目光,又重新回到陆回风身上,迎着少年紧蹙的眉头之下,充满狐疑的眼神,一字一句开口:
“你过来。”
一片浮云飘过,遮了半边日头,正当好的晴空也跟着阴了下来。
“若只是警告,适才便已说过,何须单独重复?”长廊之中,陆回风看着兀自前行的萧瀚云,眉头越发紧锁,想起昨夜那黑衣女子的话,不觉停下了脚步。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顺水推舟,瞒下文洲之事,叫你只把她当作妹妹便罢——”萧瀚云一声长叹,脚步随之顿住,沉吟良久适才回身,眼中那抹影绰绰的忧色,越发深重。
“我不明白。”陆回风缓缓摇头,心也不自觉跟着悬了起来。
“十四年前,你爹娘身死,全是因我。”
她话音低沉,一字一句缓缓说出,却如惊雷一般,当头劈在陆回风头顶,令他怔在当场,久久未能回神。
萧瀚云却继续说道:“那时云书过世,我派了庄人给他们传信。却不想,自那以后,派出的人便失了音信。不过三日光景,通往落星涧的地图传遍江湖,正是当初我绘给那庄人的图样。”
陆回风瞳孔急剧一缩,看着眼前之人的脸,恍惚像是回到当年,年仅六岁时的自己,眼前是将离别的母亲,口中殷殷嘱咐,渐渐模糊,一片混沌之中,传出极轻的一声:“从今往后,你便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她可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从混沌中苏醒,再度看向幽长廊中,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浑然开口:“就只是如此?”
话音出口,月前益州城外身陷重围一幕,几乎同时浮上眼前。源源不断的来人,不得不面对的杀戮……还有那永远望不见阳光的绝望与窒息,就连早已愈合的伤口,也跟着回忆,发出一阵阵刺痛。
“只因您一句话,便令他们此前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陆回风眼中含恨,渐渐泛了红,“这个消息,就非得在那时候说吗?”
“我也后悔此事,所以如今相告,只是不想令你……”
“可如今告诉我这些又有何用?为何当初来时不说?还是你觉得,只要不开口,就能瞒一辈子?”
少年语调陡然抬高,“若没有你,我娘不会弃我而去;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用一个人在山里苦守这么多年。既然早就当我死了,这么多年都能视而不见,何必到了现在,还要假惺惺地关怀?”
他话音悲愤,引得庭前院后扫洒纷纷驻足围观,恰好两名侍从端着一只盛放一狭长之物,盖着布的托盘经过,远远见了萧瀚云,四目相视一瞬,即刻走了过来——
炎夏灼眼的日光蒸散了微风,西苑翩然起舞的柳枝,亦随之垂落。
沈丹青猛地发力,挣脱兄弟俩的拉扯,顺势提起手中的剑,指着萧不凡道:“你们到底想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瞒着我?”
萧元初一时犹疑,嗫嚅开口:“是娘说……”
“说什么?”
“反正,你别管那么多就是了,等此事有个了结,娘自会回来同你明说的。”萧元初满脸为难道。
“什么了结不了结的?之前待他都还和颜悦色,怎么今日就突然变了脸?”沈丹青瞪住了他,见他抿嘴不言,又猛地转头,看向萧不凡。
“总而言之,你还是听我们的吧。”萧不凡无奈叹了一声,“娘也是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