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么多年,挨了不少打吧?”沈丹青感慨不已,“她对其他人也这样吗?”
“只我一人而已。”
“为什么?”沈丹青脱口而出,“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也想知道为何。”水痕仍旧摇头,“她治下虽苛,却一向善待门中女子,除非为她面首,偶受凌虐,却也不及待我这般刻薄。”
“面首?”沈丹青大惊,“那你岂不是……”
“我没有!”水痕几乎出于本能驳回,话出口方察觉口吻过激,又忙压下声调,避开她的视线,“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年长我近二十岁,完全是个长辈,怎么可能……”
沈丹青尴尬一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总而言之,我不是她的……”水痕似难启齿,咬牙片刻,终而还是放弃直面解释,摇摇头道,“我为避免责罚,从不近女色,却反倒因此,引发那些面首怀疑忮忌,你曾见过的花无心,也是其中之一。”
“花无心?”沈丹青诧异道,“他不是大沙帮的人吗?”
水痕略一摇头:“只是奉宗主之命,潜伏其中的细作。”
窄道里的风更萧条,吹得簌簌叶落。少年话音渐轻,三言两语,便将花无心多方诬告,迫使他为破谣言而起杀心的经过,娓娓道来。
沈丹青想起他那满身的狰狞伤口,心下百感交集。
黄大通曾大肆宣扬自己杀了谢南轩,今戮天盟又做出这等安排,那岂非是说,陆回风双亲之死与北斗遗物之间的关联,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到这些,她只觉得头昏脑胀,然一抬头,又见远方天际窜起一枚烟信,所在方位,正是先前二人停留之处。
紧随其后,又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断断续续,越发向他们靠近。
水痕眸光一紧,顾不得体力尚未恢复,匆忙扶着岩壁起身。然他伸出手去,却见沈丹青退后一步,脸色异常凝重,冲他摇了摇头:
“你还没明白吗?我不会和你走。”沈丹青摇头道,“只要你还在连碧心手下,便绝无可能保住我性命。”
水痕瞳孔倏张,耳边她的话却未停:“与其挣扎彷徨,你倒不如想想,为何她对你已是这般,你仍旧不离开她?”
离开?
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想过的念头,随着这句话浮现在他脑海。多年打压禁锢,早让他习惯了这个阴暗的身份,卑劣的贬毁。他甚至活得不像个人,不过凭着求生的本能,在夹缝中挣扎求存。
利用刘易对花无心下手,已是他经人提点,所能想到最合宜的手段。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
一线天外,山色空濛,烟岚雾瘴之外,是覆雪的山巅。白茫茫的一片,干干净净,分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沈丹青窥破他眼中迷茫,只得放弃劝说,转身往外走去,然到一半又飞快退了回来,一把抓住仍在发愣的水痕衣袖,道,“你怎么没走啊?他们已经来了。”
“谁来了?”
“当然是山海派的人。”沈丹青道,“看这情形,白鸿野已经脱身,绝不会再来帮你。你走不掉了!”
水痕听出她语中关切,错愕望来,见她眸带忧色,忽而释然,认命般摇了摇头:
“走不了,便算了吧。”
“什么算了?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沈丹青忽然怒了,“那个白鸿野,对你百般利用算计,还甩给你这么大一口锅。难道你还打算留下来,帮他抵命?”
突如其来走高的语调,听得水痕一愣,恍惚四目相视,所望见的,分明是她怒其不争的愤慨。
“那,”水痕犹疑开口,“我还能怎么做?”
“要不然……”沈丹青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戏文里的片段,眼前一亮,“你挟持我,然后设法脱身。”
她说完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但你必须答应。从今往后放下屠刀,不可再伤任何无辜。”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竟无半分犹疑。水痕听在耳里,只疑心是幻觉,少顷回神,难以置信,问道:“你放我走,便不怕我假意应承,事后反悔?”
“若你反悔,那就是我信错了人,自有偿命的那天。”少女一双瞳仁如水,从未有一刻如此透亮,
“等到那时,就算你被人碎尸万段,也是自取其咎,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