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愕然转身,却瞧见那一双眼底,已有莹光闪烁,一时愣住:“你……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见你。”水痕走近一步,眼色依旧凄然,“因为我想知道,为何每每打定主意,最后都下不了手;因为我这半生所见,尽是丑类恶物,唯你不同;我不想拖泥带水,我也想及早付明,好抽身而退,不再沉溺其中。但我管不了我自己。”
他说着这话,握刀的手一点点垂了下去,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把这憋在心头许久的话,宣之于口。
沈丹青脑中“砰”地炸响一声烟花,混乱一片,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然而很快她便发现,那声爆响并非幻觉,回头看见天际火光,口中一句“那是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已被水痕拉了过去,飞快奔出树林。
这束火光,正是山海派的烟信。昨日应不染与蒋越竹等人先后在山中遇险,未设防备,险些遭了暗算。是以当晚,冯遇春派人随陆回风下山时,特意嘱咐他们带上了此物。
沈丹青脑中一片浑浑噩噩,任由水痕拉着绕过曲折的山路,躲进两山岩缝形成的一线天下。
他从昨日到现在,几乎一刻未歇,到了此刻,已是精疲力尽,背后靠着岩壁,倏地便松了手,一点点滑坐在地,不时发出低微的喘息。
沈丹青目不转睛盯住了他。刚才听到的那番肺腑之言,车轱辘一般,又在脑中回响了一遍。
到底什么叫做“想见她”?
该不会他……
沈丹青瞳孔倏张,心下想的却是,如此危险的一个人,怎么就盯上了她?
她压下心头乱绪,抚了抚胸口,这才开口问道:“也就是说,你上次把我留在农家,其实就是为了去见白鸿野?那你想问他的是什么?找到答案了吗?”
水痕略一摇头,稍稍缓过气息,方沉声答道:“索魂针,原是白鸿野之物,不该出现在外人手里。”
“外人?”沈丹青眼前一亮,“就是上回江上的女子?她们都蒙着面,你也能认出来吗?”
“宗主从不会让女子涉险。”水痕口吻越发虚弱,“我所知不多,本想找白鸿野问个清楚。他却提出交易,要我替他杀了被山海派擒去的手下。”
他说着这话,话声渐渐低哑:“那个答案,我本也没有十分在意,但一听说你在这里……我便答应了他。只是等到了山上,我也觉察异常,便未动手。”
沈丹青略一蹙眉:“那岂非是说,绕这么大一圈,他就只为杀个喽啰?图什么?”
水痕轻轻摇头,不觉缄默。
沈丹青转换思路,又想了一会儿,道:“话说回来,白鸿野这个年纪,应当已是你们教中的老前辈。他和从前的天火神教,可有什么关联?”
水痕听了这话,眉心一动,即刻抬眸朝她望来,满眼疑惑。
沈丹青揪攥紧自己衣领,含混问道:“我……是不是不该这么问?”
水痕轻轻摇头:“不。只是你所问之事,我并不了解,宗主起事之时,刚值我生年,尚在襁褓,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哦?”沈丹青脑袋一歪,“那你多大。”
“满打满算,刚好十九。”
“那陆回风也是……”沈丹青脱口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想了一想,方道,“这么巧吗?”
水痕听见这话,眸底疑色又多了一重。沈丹青却已飞快转了话头:“只不过,如果白鸿野一直都跟在你们宗主身边,多半便是当年天火神教的旧人。你所说的‘索魂针’也未必是他独有。”
“何解?”水痕认真问道。
“两种可能,”沈丹青伸出两根手指,“要么,那日江边领头的女人和他一样,都是天火神教旧部,只是与你们宗主有隙,自成一派;又或者,是白鸿野有异心,暗中培植了自己的人手,偷偷行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第一种,他未必说得出因果情由,所以故意对你敷衍了事;若是第二种……那他今日之举,就是想要拉拢你,让你与他联手,图谋造反。”
说着,沈丹青抿了抿嘴,筹措好一番才问出后边的话:“他敢这么做,定也是知道,你和你们那位宗主之间,也有芥蒂,对不对?”
话音落地,周遭陷入长久的沉默。
水痕微微侧目,看向远方窄道尽头,阖目思量片刻,忽而低头,一点点挽起未受伤的左腕袖口,还将前襟领口,稍稍拨开些许,露出锁骨一端,将这一切展露于她眼前。
沈丹青目所能见的肌肤,长长短短的疤痕错综交叠,几乎不见一块好皮。
她并非没见过这些伤,只是它们太过狰狞,不论何时觑见,都令人触目惊心。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要杀你吗?”水痕分外平静,如同在叙说旁人之事,“我自幼便被宗主养在身边,从小到大,她从不许我接近任何女子。教中女子,不论老少,凡看我一眼,或是与我说一句话,我都要受罚。”
“搞错了吧?别人同你说话,你来受罚?”沈丹青瞪大了眼,“她怎么罚你?”
“多是鞭笞,至于其他……”水痕话音一顿,显有迟疑,“总而言之,一切惩罚,都是为了告诫我,一丝一毫都不可违背她的命令。除了折磨,还有言语羞辱,字字句句,极尽腌臜之词,仿佛恨不得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