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痕在他身后,面色黯如死灰,瞧见沈丹青的刹那,眼里倏忽亮起了光,又在瞬息间消散。
与此同时,山海派的几人也从坡上疾奔而来。秦雪柔见二人平安无事,当即抢至沈丹青跟前,仔细打量一番,关切问道:“沈姑娘,你没……”
沈丹青当即立掌打断她的话,一指白鸿野等人,扭头问她道:“这怎么回事?”
“嘿嘿——”不等秦雪柔开口,白鸿野便已笑出了声,轻笑打量沈丹青几眼,嗤笑说道,“命还真硬,从那么高的山坡上滚下来,还没缺胳膊少腿。倒是配得上我们少主。”
水痕瞳孔急剧一缩,当即盯住白鸿野道:“你胡说什么?”
“少主?”沈丹青眉心一沉,当即盯住水痕,“这么说来,他是奉你的命令行事了?”
水痕飞快摇头,却偏偏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偏在这时,白鸿野又开了口:“既然姑娘看得明白,就得知道。要想救人,只有用你来换。”
陆回风听见这话,倏地凝眉,然而不等上前,便被沈丹青拦了回去。她看向水痕,脑中倏忽闪过昨夜昏迷前的画面,似是想到何事,眸光一亮:“我明白了——”
她并未多说,即刻看向白鸿野,道:“要我换她可以。但你们必须保证,不能再伤害这里任何一人。”
白鸿野一脸得意,似笑非笑算是回答。沈丹青不觉咬牙,略一迟疑,还是迈开了步子。
却在这时,陆回风一把拉住了她。
“别意气用事。”沈丹青压低嗓音,小声说道,“你们就算全都加起来,也未必是此人的对手,硬碰硬只会吃亏,还不如让我拖延时间,早点上山报信。”
“你开什么玩笑?”陆回风眉心一紧,“知不知道他们想杀你有多容易?”
“知道知道,你就安心吧,死不了。”沈丹青回答得十分敷衍,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说道,“刚刚才答应我的,不许顶嘴,这就想反悔吗?”
“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沈丹青说着便即挣脱他的手,跑出人群,走到一半,忽地止步,往斜坡旁退了半步,指着白鸿野道,“你先把人放了,不然我从这跳下去。”
水痕闻言,瞳孔倏张。白鸿野又挑起了唇角,捏在许凝光喉间的手倏地一松,将她推了出去。
陆回风看准空当,疾掠而出。不料那厮竟还有后招,袖袍倏地一抖,抛出几点泛着乌光的烟雾弹,直接在众人脚边炸响。几人纷纷退避,都被这烟尘呛得咳嗽出声,视野尽已迷蒙。
几乎同一时刻,水痕已飞身上前,一把拉过沈丹青,也不管白鸿野如何,径自朝着茫茫山道疾纵而去。待得烟尘散尽,只留给众人一个昏倒的许凝光,悄无声息倒在地上。
——
玉玑山脚下,歧路纵横百回,稍有不慎便会迷路。
沈丹青辨不清方位,又被水痕一路携着翻飞纵跃,早已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回过稍许神来,便看见眼前横着一截枝条,赶忙弯下腰去,脚下倏地一空,没多会儿便落了地。
身旁人扣在她胳膊上的手,也松了开来。
她仍旧抱着脑袋,晃晃悠悠摇了几步适才站稳,抬眼瞥见前方便是树林,当即提起裙子钻了进去。水痕见状即刻追上,没一会儿便把她拦在了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树前。
“早知你不会轻易放过我,却没想到使这种阴招。”沈丹青怒目直视,“英雄救美这种老掉牙的点子,真亏你想得出来!”
水痕听了这话,只一摇头,紧闭的唇发出微微的颤抖。
“从你第一次盯上我,到现在都多久了?”沈丹青按捺不住心头强烈的疑惑,“说杀不杀,抓了又放,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又没藏着金子,怎就值得你们费这么多心思?”
“你也知道,抓你不费吹灰之力?”水痕不觉阖目,深深吸了口气,冷下脸色,“我还没那么闲。”
沈丹青不言,扭头便走,却被他一把捞了回来,按回树旁。
“你听好了,”水痕直视她双眸,一字一句道,“此事从头到尾尽是他的主意,与我毫无关系。一切种种,包括刚才的交换,我都不曾参与。”
“撇这么干净?”沈丹青显然不信,一手指着他道,“你都不肯配合,这事怎么能成?那你刚才气势汹汹赶去救我,还是真的不成?”
“我武功不及,他执意如此,自然拦不住。”水痕说道,“他还封了我穴道,困在山中整整一晚,之所以今日找来,只是知道他素来喜怒无常,担心你会受伤。”
沈丹青忍不住发笑:“你说不如就不如,那你刚才怎么伤得了他?他都称你为少主了,还要抵赖,我看不必了吧?”
她说着推了他一把,又待走开,见他伸手阻拦,直接一口咬了下去,正中他小臂伤口,顿时鲜血涌出,溢满她唇边。
沈丹青瞳孔倏张,当即松了口,飞快缩回脑袋。
水痕却只看着洇了满袖的血,眼中光点一点点黯淡,良久,方沉声问道:“你不信我?”
难以抑制的失望与伤怀,肆意流窜在他那双墨灰色的瞳底,不住蔓延,偏偏手里的刀,却变得异常沉重。
沈丹青窥破这一抹绝望,略微一愣,然等回神,却觉脖颈一凉。她诧异不已,目光顺着项上冷厉的刀锋,直望到那布满淋漓血口的手,脚步滞住,却丝毫感觉不到怕,沉默良久方道:“你……还是决定要动手吗?”
水痕却一摇头,轻阖双目,放下了刀,话音近乎缥缈:“你走吧。”
沈丹青将信将疑,小心翼翼把脖子从他的刀锋下挪开,刚一转身,却又听见他的声音:
“我只是想见你,又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