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陆二人收拾完行装,立刻便踏上了离山的路。适逢雪停,山中深溪凝冰。软红日光里,重峦素裹,放眼望去,山道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尽头。
沈丹青一手提着裙子,一手紧紧攥着陆回风的胳膊,蹒跚涉过及膝的深雪,一步一停,走得颇为费劲。
“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啊?”她抬头望着渐渐移过中天的红日,有气无力说道,“上山也难,下山更难。早知来这就是渡劫,还不如不来呢。”
“其实你也不是非得同我走。”陆回风一手托着她的胳膊,淡淡说道,“山海派并未找你麻烦。若有机缘,能托他们帮你找到家人也是好的。”
“你说什么梦话?”沈丹青道,“我都分不清他们什么来头,就算不会害我,也未必肯多帮忙。一个个的心思七拐八绕,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跟着你稳妥。”
陆回风听到这话,不自觉扬起眉梢。唇角窃喜更是压不住,却不肯给她瞧见,飞快别开了脸,故意拿出满不在乎的口吻,道:“可我怎么记得,某些人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沈丹青说着一撇唇角,话锋陡转,“毕竟嘴硬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陆回风一听这话,当即回头朝她瞪了过来。
沈丹青却故意装作没看见,故意望向别处。哪知乐极必定生悲,右脚下一步愣是抬不起来,不知被何物勾了鞋帮,当即失了平衡,仰面栽倒。
陆回风即刻往回拽了一把,谁知新雪积得太深,松松软软无处着力,顺着惯性竟把他也带得跌扑下去,双双倒入雪堆,下颌不偏不倚,将将磕上她脑门,“咚”地砸出一声闷响,震得他脑袋发懵,鸣钟似的嗡嗡直叫。
“嘶……”沈丹青也倒吸一口凉气,两手一起捂住了脑袋。
陆回风一时慌神,顾不上下颌作痛,双手支地撑起身子,然看见她的模样,却倏地愣住。
少女眉眼盈盈,纵皱着眉头,眸中水色依旧澄然。周身裹了碎雪,莹白细腻,愈衬得她肌肤清透,仿佛吹弹可破。毫无粉饰的面容,竟比任何绝艳之物都要动人。
他脑中一片空白,久未回神。沈丹青恰从疼痛中缓了过来,揉着额前一点红晕,一脸探究地盯住了他:“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包?”
陆回风不知怎的便觉拘谨,飞快爬起身来,背了过去。心跳蓬勃得厉害,震得耳边都是擂鼓似的响声。
“莫名其妙。”沈丹青坐直身子,拍拍身上的雪,一瞥方才绊倒她的那个雪坑,心觉不甘,当即挪了过去,拨开积雪,只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勾着了她,甚至还没看清雪下情形,指尖便觉刺痛,蓦地缩回一看,却见食指尖上,缓慢冒起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想也不想,便要用嘴去吮。正巧陆回风回头看见,当即俯身按住她的手,皱眉问道:“谁教你这么干的?”
“习惯了啊。”沈丹青随口应声,却见他如临大敌似的,不由分说便按着她的手把污血挤了出来,口中还在说着,“这要是碰到有毒的东西,一口下去,还有命在吗?”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沈丹青说着又去看那雪坑,瞥见雪下银芒,当即伸指往他肩头一戳,努努嘴道,“你看那是什么?”
陆回风偏头一看,一脚踢散雪堆,只听得叮零一声,从中翻出一根铁钩,长逾三尺,看着似有几分眼熟。
“这是兵器吧?上回在沧麓山那个人,用的也是这个,”沈丹青歪头打量,“你说会不会……”
她直觉那堆积雪下还有东西,当即拾起铁钩扒拉了几下。拨着拨着,忽见雪层中间开了个洞,噗呲一声响动,抖嗦垂下一物,定睛一看,竟是一只人手。
“哇啊——”沈丹青跳了起来,一把扔开铁钩,回头正与陆回风撞个满怀,浑身筋髓紧紧绷起,半点不敢动弹。
陆回风甚至都没来得及看见那只手,倒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撞得一懵,回过神来,疑惑探头一望,不禁蹙眉:“你不至于吧?”
“是死的,还是活的呀?”沈丹青颤声问道。
陆回风愈感无言以对,垂眸盯住她紧紧攥在他胸前,抠得衣裳都起了褶子的两只手,顿了一顿,方才开口:“你不松手,我怎么过去?”
沈丹青抽了口气,缓慢放开了手,悻悻抚胸,深作呼吸,这才慢慢回过味来。回头一看,却见陆回风已蹲下身去,用她扔下的铁钩把附近的积雪都拨了开来,
二人皆不言语。响在耳畔的只有凛冽的风声。莹白雪地之中,灰袍人的轮廓逐渐分明。而在他身旁,竟还歪歪扭扭躺着两个男人,一个拿锤,一个使钺,皆同那灰袍人一般,都已成了冰雕。
“都冻硬了。”陆回风用铁钩在灰袍人胸口敲了敲,发出“梆梆”的响声,“这么大的雪,用不了多久,冻也冻死了。”
可说完这话,他却瞥见了三人喉间的伤口,眉心再次蹙起,探头认真一看:“喉管都断了,看来不是冻死,都是一刀封喉。”
“你怎么看出是刀伤?而不是剑或别的东西?”沈丹青好奇凑了上来,弯腰问道,“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