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冲动啊,还没有定论呢。”沈丹青两手提着裙子,涉过近膝的深雪,磕磕绊绊追着陆回风的身影,一路直奔东山头而来。
此前奉命去送早食的少年弟子舒子明跟在后边,几度伸手拦阻都被陆回风推开,焦急唤道:“陆少侠刚刚苏醒,何不先回客房好生歇着?掌门长老都在前厅议事,眼下怕是不便见客……”
“究竟是不便,还是心虚不敢见?”陆回风直话直说,一点不带拐弯,“阁下既不肯代为通禀,便不必劳烦,我自己去就是。”
他脚步极快。沈丹青身量虽不娇弱,到底不是习武的身子,实难抵御烈烈寒风,被吹得直打哆嗦,步子始终落后二人一大截。
不多一会儿,陆回风便到了门前,似乎反应过来何事,这才回头张望,见她还在丈余地外,即刻奔上前去搀扶,却摸得她一双手已被朔风吹得冰凉发僵。
“你那么冲动干嘛?”她压低了嗓音,小声质问,“迂回的法子有千万种,偏要用最笨的。真要问出了麻烦,你待如何?还跑得掉吗?”
“你不是说他们没打算伤害你吗?”陆回风拉着她便往议事厅去,“就算我被为难,也不会连累你。”
沈丹青听他又说这浑话,只恨不得抽他两嘴巴。然不等开口,便已被他拉到门前。
正巧这是,四个山上的弟子抬着两架板舆,一先一后从里边走了出来。
沈丹青见板舆盖着白布,凹凹凸凸的线条分明勾勒出两个人形,顿觉双腿发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到了屋里。
堂内众人目光即刻聚焦而来,舒子明也匆忙进了屋,见诸位长辈都在,连忙躬身行礼:“是弟子疏忽,没能拦住他们二位……”
“陆公子这就醒了?”司徒洵若无其事笑着上前,“不知恢复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我很好。”陆回风直切主题,丝毫不做遮掩,“不知哪一位是楚掌门。”
楚青冥微微一笑,走出半步。
“想必楚掌门已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陆回风直言问道,“在下初到贵地,便遇敌袭,不知贵派对此有何见教?”
一旁司徒洵闻言,沉下面容:“此事我等已派人着手调查,还请陆少侠稍安勿躁。我派尚有要务急需商议,留外人在此实有不便。还请二位先回房中歇下,等有了结果,自会……”
“所谓结果,就是贼喊捉贼,让此事不了了之吗?”
此言一出,厅内立时安静,就连百尺外的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丹青见势不妙,悄然往陆回风身后又靠近了一步,仔细观察起周围人的脸色,见在场年轻弟子,除贺斐之外,多表讶异之色,心下疑窦又起:
倘若昨日之事,真是山海派内贼,为何这些人看起来,却像毫不知情一般?
“陆少侠真是好胆色。” 楚青冥温然含笑,言语间目光却审视般透着不怒自威的冷峭,“当知说出这话,便再无收回的余地。”
“敢做便要敢当,我笃信贵派明公正义,才会上这山来,”陆回风眉头紧锁,道,“可如今发生这事,实在让我想不明白。我与你们素不相识,更无仇怨可言,何至设下此局故意为难?”
楚青冥摇头一笑:“虽无仇怨,但陆少侠千方百计打探北斗之事,又处心积虑,刻意隐瞒来路,又是为何?”
“我……”
沈丹青见这傻瓜又被人拿话噎住,当即上前解围:“话不能这么说。一码归一码。我们行事自有我们的道理。你们设局使绊就是不对。既然话都到了这份上,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要一直这么拐弯抹角反复试探,我们可就直接下走了。”
“掌门。”贺斐之悄然凑近楚青冥身旁,小声说道,“他们巧言令色,您可千万不要上当。”
这话说的声音可不低,连沈丹青这般不曾练过耳力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做人怎能无耻到这个地步?算盘珠子都已崩到人脸上,竟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她实在看不下去,于是清了清嗓子,重新梳理措辞,正色开口:“楚掌门,有道是‘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若连自己的影子都歪了,就别怪什么牛鬼蛇神都黏上来。”
“放你的狗屁!”贺斐之再也装不下去,当即破口大骂:“堂堂山海派,怎屑与你等宵小……”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忽闻门声响起,紧随之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当着掌门的面都敢乱放厥词,这就是爹爹你的好徒儿?”
这声音听着熟悉,分明出自秦雪柔之口。众人闻言皆愣了一愣,扭头看向门口,只见一只有力的手正掀开半掩的帘笼,熟悉的高大身影随之出现。
她目不斜视,怀着一脸凝重之色,一步步走近众人,直视司徒洵道:“这件事,您还打算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