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腊月,悲风如泣。
偌大的宅邸门前死气沉沉。门头牌匾已斜,金漆书的“孤月山庄”四个大字溅满鲜血,分外狰狞。
一双穿着乌青长靴的脚跨入门槛,鞋底碾过血泊,从一地尸山血海中穿过。身周本已淡退的血气在他跨入门后,又重新聚拢,包裹着少年腰间佩刀,原本温润的眉眼,也似染了猩红。
他在院中站定,冷眼看着堂前背对他的黑袍男人,捏着一身材细瘦的小厮脖颈,拎鸡崽似的高高提起。
小厮浑身染血,脸已憋成青紫,几欲窒息,一双眼尽被惊恐与绝望占据:“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他竭力求生,却终究还是在那一声细微的咔嚓响后歪了脖梗,刚一气绝,便被扔在了地上。
“跑了两个,只叫一个人追,便不怕失手?”水痕目色沉冷,话里也似凝了冰,没有一丝活气。
“我以为,你来了就会帮我。”男人没有回头,只张扬地抬起手,两指之间捏着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灯笼瓶,幽幽开口,“东西都到手了,还管他们作甚?”
水痕面无表情:“放了一百多年的陈药,你也下得了口?”
“他们得的只是药方。”男人口吻悠然,“这是新配制的,你不尝尝?”
“我不需要。”
水痕直截了当拒绝。背对他的男人也终于回过了头。过分枯瘦的面容使得本姣好的五官突出得有些骇人,就连眼角鼻侧的皱纹也更清晰突出,颇具邪性的眼幽幽打量他,笑里隐隐藏着机锋。
“你变了。”男人目光停在他脸上,人虽立在阳光下,却有大半张脸被笼罩在飞檐的阴影里。
水痕不言,低垂的目光瞥见足前横躺的一具女人尸首。二八年华,本该盛放的年纪,却面目扭曲地倒在这里,至死未能瞑目。
女人已经没了呼吸,相当的年纪,令他心生怜悯,不由俯下身,拂袖抹过女子眼睑,令她合上双眼。
男人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冷冷夹着戏谑:“死了。”
“也就是死了,才能让你靠近。不然被她知道,我也得受罚。”
水痕没有理会这番话,兀自起身走开。
“女人总会有的。”男人在他身后开口,“你想要,就得先让那个人消失。”
水痕闻言,眉心微微一蹙,转头望他,目光冷然:“你从前不会这么说话。”
“你也不会。”
水痕不答,大步回转至他跟前,坦然伸手。
男人显已会意,笑着把那青瓷灯笼瓶丢了过来。水痕接在手里,看也不看,直接反手丢出围墙外。
听到清脆的碎裂声,男人笑得更欢:“你看出来了?”
“你若真已得手,早已昧下,又岂会与人共享?”水痕神情淡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男人闻之哈哈大笑,拂袖背身,话里讥讽意味依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白鸿野为人卖命几十年,要真什么也不图,那岂不是个旷古绝今的傻子?”
他说着这话,微微偏头,回眸望向水痕,眼色颇具深意:“真可惜,最该清醒的人,反倒最糊涂。”
水痕眉心微沉,却不接话。
白鸿野反而先开了口:“听闻你洛阳之行,遭人戏弄得厉害。你我不都一样,为她奔走效劳,却都一无所获。你既有闲情来找我,定不只是为了看笑话。”
“我只是想知道,”水痕淡然抬眸,直视他双目,“除你之外,还有何人懂得索魂针?”
——
冬阳穿林,照亮雪初化的山径。许凝光与秦雪柔二人驱车,跟在应不染马后,在山道上疾行。
那贺斐之也不知闹什么毛病,那天夜里轻薄秦雪柔挨揍后,竟然自己不声不响牵了匹马跑了。一行人不知他去向,只得尽快上路,好回山禀报。
秦、许师姐妹俩素来嫌他,对此并不在意。沈丹青与陆回风又是外人,无意多管闲事。唯有应不染,一路心事重重,只闷头赶路,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这就是你那天让我找的玉像?刻的是你吗?”马车车厢内,陆回风从沈丹青手里接过玉像,仔细打量一番,翻至背面,瞧见那几句诗,不由问道,“这也是你爹写的?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沈泊安,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名字是真是假……”沈丹青道,“与其说玉上刻的是我,倒不如说是他想象中我会长成的模样。这几句诗,是刘梦得的《七夕》,想是隐喻他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所思所想,都是他一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也就是说,只有这玉上雕工与字迹与他有关?”陆回风不觉凝眉,“只靠这个寻人,与大海捞针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