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西南二百里外的小村郭里,山水环抱,分外清幽。
午后阳光透窗,照进简陋的偏屋。坐在窗边的沈丹青搁下了笔,吹干画好的黄衫女画像,搭在手边的一摞画纸上。
那些画纸大小不一,却摆放得整整齐齐,躺在黄衫女下方的,正是她重新绘制的李千山画像。
山居偏僻,笔墨难寻,单是桌上这一叠厚薄不一的画纸,便已费了她老大劲才搜罗而来。所用的“笔”,更是用野兔毛和枯枝临时拼凑的简陋玩意儿,实在寒酸。
好在这住处清幽,是山里独门独户的农家,只有一妇人带着孩子居住。水痕临行前,显然怀了心事,只对她说还有件事尚待确认,须得等他走完这趟回来,才能如实相告。
沈丹青孤身一人,横竖也无别处可去,有人给付银钱包吃包住,自然乐得自在。
窗外日渐偏西,她晾干画作,刚刚折好收起,便听见屋外农妇的呼唤。好奇走出房门,见那妇人正在浣衣,正打算上前搭把手,然一抬头,却看见篱笆门外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陆回风又会是谁?
她不禁诧异。
他怎么会来?本就没有多深的交情,早该被她那一通口不择言的说辞粉碎。
不是应当再也不想见到她才对吗?
沈丹青疑心自己看错了,然而闭上眼睛又睁开,院外的人已火急火燎推开半掩的篱笆门,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她跟前,一把拉过她的手,急切开口:“你还真在这?”
他这是……在担心她吗?
沈丹青怔怔回望,一种莫名的感动不可抑制的在心底肆意滋长起来。
陆回风眉眼焦灼不减反增。扬州城外山路四通八达,他为寻她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先是找到她在小县城里下榻过的客栈,又得应不染等三人相助,多方辗转问询,方才找来此处。
日前他从客栈伙计口中得知,她被一佩刀的年轻人从店里接走,几乎当时当刻,便猜出那人身份。想及上回她被水痕劫走一日有余,心下越发忐忑,这一路来的途中,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当初一拍两散的冲动行径。
可如今见她完好无损站在眼前,他反倒愣了。
“他人呢?”陆回风抬眸环顾四周,除了那浣衣的农妇,一个旁人也没瞧见,“就你一个?”
“你说水痕吗?”沈丹青仍未完全回神,“他说让我在这等他回来,到时……”
“你吃雄心豹子胆了,敢和他谈条件?”陆回风又气又急,不等她说完便开了腔,然他不善言辞,满心担忧一出口就变了味,“那人什么底细你知道吗?就敢听任安排,嫌命太长了?”
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听得沈丹青的脸色当场就垮了下来,心底刚开始萌生的感动顷刻消散,当即回敬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容易被人骗?”
陆回风被她噎住,后边的话梗在嘴里,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你怀疑他我没意见。”沈丹青一把甩开他的手:“自己找他理论去,干嘛没事带上我?”
同来的应不染等人这时才刚到农家院外,正好错过二人刚才那番针尖对麦芒似的交锋,只看见陆回风倏然松开拉着她的手,赌气似地背过身去。
沈丹青也未多言,也不看他一眼,即刻拉开木栅门走出小院,迈出两步,这才想起回头向那农妇辞行。
“你这就走啦?”农妇尚未回神,“那我……”
“若是过些日子,那人回来这寻我,您只管把实话告诉他,不必担责。”沈丹青说完,想起刚才的话,不免窝火,气鼓鼓地扭头乜向陆回风,然一回眸,却瞥见站在院外的应不染等人,又是一愣。
“这怎么回……”她下意识回头想问陆回风,却见他双手环臂别开了目光,一张脸耷拉下来,活像她欠了他几亩地似的。
“令沈姑娘受惊了。”应不染上前一步,对她拱手施礼。他似乎感受到了周遭尴尬的气氛,于是自己开口,娓娓阐明来意,言罢,略一沉吟,又补充说道,“是陆兄记挂姑娘安危,所以偕同我等先来找寻姑娘下落,再行斟酌去向。”
沈丹青听明白他的话,这才恍然大悟,一扭头,又瞧见方才还离她三步远的某人慢条斯理走了过来,颇有些别扭地看了她一眼。
“不爱看别看。”沈丹青说完,也不多搭理他,即刻迈开步伐,大剌剌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