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不及回避，视线已直勾勾和他撞上，当即僵住，从头凉到脚底。等回过神来，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茫茫的夜色中。

“就这么走了？”沈丹青瞪大了眼，赶忙从桌下爬了出来，追到门前远远望了一眼，眼见少年背影消失在街角，一股无名之火顿从心起，“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见，大家也不找个空地，非要进人店里闹事……”

话音刚落，店里又传来一声闷响。沈丹青回头一看，那幅装裱精美的《斛律金像》已一骨碌掉在了地上，滚动散开。

“看不出真假，还要拿出来显摆，弄坏了又得找我麻……”沈丹青回身顺手捡起，便待挂回墙上，心下仍在思忖如何收场。

正是这一走神，脚下却踩在了画卷另一端，只听“刺啦”一声，手感立刻轻了一半。

沈丹青表情顿时僵住，转身低头，只瞧见那张裱好的画卷，已然在她手中一分为二。画中神骏的马屁股，赫然盖着她的鞋印。

“麻烦了……”她吸了口气，尝试擦去脚印，却以失败告终。沉吟片刻，眸光一亮，登时放下画卷，转入柜台之后翻出纸笔，仓促磨起墨来。

此画所用十色笺，店里刚好剩了几张，刚好掌柜素日也爱从店里拿进拿出，一时半会想必察觉不了。

沈丹青一面思索，一面拿起了笔。

用假的替换假的，当也算不得骗人——何况她的画技，还在这幅破损的图画之上。就算他日掌柜的不想要了，把画拿出去卖，也还能叫得上价……

她如是安慰自己，一面把那残留着她脚印的残画藏了起来，内心暗自思忖明日见到掌柜的说辞。

一番忙忙碌碌，窗外弦月渐落，凝结在寒露里的光影由深及浅，随着东方露白，逐渐消散。

沈丹青画完最后一笔，舒展双臂，打了好大一个哈欠。手边十色笺上，一人一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与被毁的摹本几乎一模一样。至于画角的款印，则找了个相似的印章，用印泥堵住些许部分，模仿盖印。

“好在掌柜不知我会这一手……”她满意地托起画纸，仔细端详。

阳光穿过门窗缝隙漏入店堂，也照亮了她手里的画。绰绰的光影映着细腻的笔触，越发明亮。

沈丹青唇角一弯，吹干画上浮墨，俯身翻找出一方丝绢，取了工具，细细装裱，摊开长卷放在柜台前晾干。

至此天已大亮，早市将开，熟悉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沈丹青打了个哈欠回头，看见跨入店内，面对满堂狼藉，一脸震惊的老掌柜，一咧唇角挤了个笑：“您老……这么早就来啦？”

“这……这是……”老掌柜花白的头发跟着嘴唇在风里抖嗦，“你……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呀，”沈丹青一本正经道，“就是昨儿晚上，两个江湖人打架闹事，碰巧进了咱们店里，所以……”

老掌柜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满墙刀剑劈痕，脚下险些站不住。

沈丹青见状不妙，赶忙上前扶了一把。

“我的画呢？”老掌柜指着墙上空无一物的铜钉，颤巍巍冲她问道。

沈丹青有些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指指柜台上的画。

“谁让你乱碰的！”老头说着疾奔上前，紧张打量起画，确认画像完好，这才松了口气。

沈丹青以为蒙混过关，暗露喜色，却忽然听见掌柜“咦”了一声，当即扭头望去，却见小老头盯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墨痕，疑惑嘀咕：“昨儿也没下雨啊，怎的画都湿了？”

“掌柜的！”沈丹青心道不妙，话声陡地抬高八倍，引开老头视线，在他诧异的目光下站起身子，强做镇定转移话题，“如此珍贵的画作，还是别摆在外头了。您看这店里还乱着呢，我现在就去报官，保证那俩砸店的混蛋，一个都逃不了——”

她说着这话，人已闪至门边。刚要迈步，却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耳边“轰隆”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赫然倒入店内，激起一地尘埃。

“是谁说的逃不了？”门外人还未进屋，那尖锐刺耳的嗓音便已响彻店堂。沈丹青下意识退后，眼睁睁看着一身着劲装的瘦条男人领着几名又矮又胖的随从大摇大摆进店，不由抿住了嘴。

为首那瘦子负手而立。随行喽啰们像亲孙子似的点头哈腰，把他喊作“右护法”。

沈丹青神情僵住，一旁的老掌柜更是吓得站都站不直：“几……几位，这是……”

“滚一边去——”一喽啰当即拔刀，堪堪擦过老掌柜襟前，拉开一道口子。

老掌柜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跌坐在地。而那喽啰也看见了昨日大汉留下的刀，当即飞奔拾来，献宝似地呈给护法。

“还真是这儿。”护法冷哼一声，眼中顿起杀意，尖声喝问，“你们这里谁当家？”

老头吓得腿软，一声也不敢吭。沈丹青也皱起了眉，默默打量那人，见他腰间蹀躞金饰与腰牌纹样，似与昨日被人从店里绑走的彪形大汉有些相似，心下陡地一沉：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