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霞氲散,夜阑人静。
坊州城东街集市,街边店铺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一家叫做妙书阁的字画铺里还亮着烛火,不时响起断续的算盘声。
“怎么净是亏的?”沈丹青低头拨弄算盘的手,倏地一滞,“掌柜又乱拿东西了?”
说完这话,抬头扫视周围一圈木柜,却未发现端倪,目光迟滞一瞬,忽像想到什么,飞快扭头,看向挂在墙上的画——
北齐杨子华的《斛律金像》,卖价近千两。
只可惜是赝品。
沈丹青叹了口气。心想多半是店掌柜老眼昏花跟错了盘,错买假画亏了银两,这才挪了店里资金。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她为养家糊口,十岁出头便应招来到这妙书阁当学徒,已有六七年光景。
店里掌柜上了年纪,固执又贪财,只让她打杂算账,仗着资历对她呼来喝去,只认死理还不肯听劝。而今年事愈高,这些老毛病也越发凸显,竟还学会了这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
她越想越气,索性扔开算盘:“真是一天都干不下去。开个店像做贼一样,算计自家伙计。再这么下去,不如辞工算了!”
算盘重重撞上柜壁,那咕噜噜的声响却未休止。沈丹青消极怠工,拿了随身小包便待打烊回家,却忽然发现,这声响似乎是从门外传来的。
“都这时辰了,还有客来?”她疑惑不已,缓步踱至门前,不等看清眼前情形,便听见“啪”的一声。
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拍上门框。
沈丹青猝不及防,大步退后几步。旋即瞧见门开,一肩头染血的彪形大汉矗立眼前,笼下一片阴影。
这厮满目凶光,刚一跨过门槛,便已亮出一把长刀,悍然指在她喉心,身形微微一晃,恶狠狠道:“有药没?快拿给老子疗伤!”
“药?”沈丹青一脸懵然,“你哪位啊?这又不是医馆,怎么会……”
“那就给老子去找!”大汉嘶吼一声,粗暴打断她的话,“找不到药,老子一刀砍了你!”
“有……有!”沈丹青险些被他手里的刀剜着脖子,只能满口答应,回身奔回柜台后,装模作样一通翻找,瞥见一旁未干的墨砚,突然灵机一动,将之倒入一只小匣举了起来,冲大汉道,“大爷……不,大哥,您要上药,也别站在风口啊。”
大汉铁青着脸,大步跨了过来。沈丹青掐算好距离,悄然一抿嘴,猛地一掀盒盖,扬手泼出。
焦黑墨汁飞溅,登时扬了大汉一脸。
“找死!”大汉猝不及防,一时睁不开眼,当场爆发出一声怒吼,探手攫向她衣领。
沈丹青躲闪不及,只得往下一蹲,险而又险避开,自己也因动作太快,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赶忙起身,却忽见身侧飞掠过一道人影,不过转眼功夫,炸响“铿”的一声。
沈丹青当即猫腰躲进身旁一张鸡翅木方桌下,探头一看,这才瞧见刚才那威胁她的大汉,已同一名身量高挑,头戴黑纱帷帽的玄衫客斗在一处。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庆幸,暗自松了口气。然而店内混乱,金戈交鸣。沈丹青蹲下身子,只见到仅有的视野里,衣摆袖袂上下翻飞,两道身影缠斗,一处竟是难舍难分。
这两个人,就非得在店里分个胜负吗?
“你小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大汉嘶声狂吼,“跟屁虫似的盯了爷爷一整天,到底有什么屁?爽快放来!”
“还不到时候。”玄衫客的声音很轻。桌下的沈丹青竖起耳朵,也没能完全听清楚,只觉得藏在那帷帽底下的,应当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大汉身手显然逊色,加之有伤在身,很快便被玄衫客逼到死角。一阵乱刀疯砍,砸得店中桌椅摆设、笔墨砚台一片稀碎,四散迸溅。
“这人也太没教养了……”沈丹青咬了咬唇,寻思自己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开溜。偏在这时,听见头顶上方轰然一震。瑟瑟抬头,竟见那大汉的刀,不偏不倚正砍在她藏身的那张鸡翅木桌面上。
沈丹青本能绷直身子,头顶砰地撞上桌板,疼得眼冒金星,不等回过味来,已见那玄衫客飞身而至,一脚踹飞大汉。
大刀随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闹哄哄的店堂,顿时安静下来。
沈丹青壮着胆子偷瞄,只见那玄衫客从地上拎起被打晕的大汉,扛上肩头便往外走,到了门边,忽而驻步,本待跨过门槛的脚,倏忽收住,蓦然回首。
适逢夜风入户,吹起帷帽轻纱,露出一张清俊的少年脸孔。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桌底,恍若深潭底下光润清透的石子,泛着淡淡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