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糊成了一团墨渍。
京城的朝阳街上,响起一声突兀的“嘎吱”声。
穿着青灰棉袍的小厮,睡眼惺忪地将熙春楼的大门敞开,寒气扑面而来,他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
小厮正准备折回,突然听到了车轱辘的滚动声,他揣着手伸长脖子朝着门外瞅去。
乌漆嘛黑的街道上,两盏点着火的大红灯笼在半空晃荡着,仿若两颗凶兽的眼珠子,瞅得人心里发怵。
轱辘声渐近,一辆挂着大红灯笼的奢华马车停在小厮眼前。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掀开厚重的车帷,露出一张如羊脂玉般莹润的昳丽面庞。
小厮看直了眼,直到被冷风吹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赶忙扬着笑迎上去。
武闻弦抬手便将一块刻着字的木牌丢给他,“带路。”
小厮酝酿好的话还没开口,就被凭空抛来的东西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慌慌张张地抓住木牌一瞧:天字一号。
熙春楼乃京城三大酒楼之首,达官贵人络绎不绝,想要进门都得提前排上号。能排上天字一号厢间的人必然是贵不可言。
小厮殷切地弓着腰,“您请。”
武闻弦跟着他进了厢间,径直朝内走道:“给你们掌柜的打声招呼,有人来找她。”
小厮一怔,点头如捣蒜般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厢门被人自外推开,一位穿着素净的秋香色裹绒冬裙的妇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瞧见了武闻弦,眼睛瞬间一亮,“闻姑娘!”
武闻弦笑着朝她打了招呼。
许掌柜热切地握着她的手,笑呵呵道:“许久未见,你长得愈发出挑了。还没吃早食吧,今儿个好不容易来了,我亲自下厨招待你。”
武闻弦笑着道:“还跟往常一样。”
“得嘞,我这就去。”许掌柜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候着的功夫,小厮端着一副青釉莲花纹注子走了进来:“掌柜的怕您等得不耐烦,让我给您拿壶果子酒解解馋。刚温好的,您尝尝。”
武闻弦小酌了一口,入口回甘,还是往年的味道。
没过多久,许掌柜亲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在桌上摆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三碟酸菜豆角,还有三盘模样精致的茯苓糕。
许掌柜坐下来,招呼着伫立在武闻弦身后的谢珩:“丫头,愣着干什么,过来一起吃啊。”
谢珩怔住,目光迟疑地看向武闻弦。
她朝他扬眉:“怎么,还要我请你坐下来?”
谢珩立马拉开椅子坐到了武闻弦的身旁。
许掌柜笑呵呵地瞅着武闻弦,揶揄道:“这丫头瞧着面生,个头倒是长得猛,吃了你不少粮食吧。”
“还能吃穷我不成?”武闻弦轻笑出声,又道:“掌柜的,劳烦你给外面的丫头车夫们也备上一份吃食。”
许掌柜爽快地一挥手:“这你就甭操心了,我过来的时候都打点好了。”
武闻弦笑容和煦地朝她敬了杯酒:“掌柜的真是心细如发。”
“不然就只能当个甩手掌柜喽。”
两人有说有笑,就着解腻的酸菜豆角,吃着香喷喷的馄饨。
谢珩胃口大,眼前的碗碟没一会儿就干净了,他起身时余光掠过一旁,不由顿了顿,馄饨热腾腾的雾气氤氲了武闻弦的眉眼,衬得她分外柔和。
一碗馄饨见底,分外暖胃,武闻弦擦拭着嘴角道:“掌柜的,托你准备的事……”
许掌柜爽朗地笑道:“你放心,都妥着呢。”
这时,城楼的五更鼓敲过,外面逐渐熙攘起来,车轱辘声、马蹄声嘈杂不绝。
谢珩瞥过窗棂,瞧见了上朝的百官们,曾几何时,他的父亲也是其中一位。
他失神地回头,突然猛地朝外仔细瞧去,原本停在熙春楼门旁的马车不翼而飞。
他不可置信地走到窗前,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外面,不光是马车,连随行的宫女都不见了!
“出了什么事?”武闻弦奇怪地瞧着他。
谢珩回过头,神情凝重:“主子,马车和人都不见了。”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武闻弦了然地轻笑道,“不用管她们。”
谢珩目光疑惑地望着她。
许掌柜则一脸诧异地瞧着他,难怪瞧着人高马大的,感情不是丫头啊。
她瞅着谢珩困惑的眼睛,心下明了,闻姑娘还没跟这傻小子通气呢。她坐起了身道:“闻姑娘,我东西都备好了,你们先聊着,我过去拿。”
等许掌柜离开,谢珩开口询问道:“你知道马车去哪儿了。”
武闻弦挑眉饮下一杯果子酒:“还能去哪儿?自然是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难道马车先去了万佛寺?
谢珩迷惑了:“可我们还没坐上马车。”
武闻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谁说我们要去万佛寺了?”
谢珩身躯一震,眼神试探地看向她。
武闻弦继续道:“万佛寺只是个幌子,我们要去的另有地方。”
门外响起脚步声,许掌柜地举着两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各堆着一套衣裳和一枚路引。
她关上门离开后,武闻弦瞥了眼搁置在桌上的衣裳,“你先换衣服,屏风后面就是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