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阵子接触下来,他早发现玄侍卫这人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就好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石猴,行事粗狂,特立独行。换位思考,更是没有的。
也不知是落难前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不谙世事、脾气又坏的大少爷。
看来这人完全没明白自己的心思,他难得有了些倾诉的欲望,声音温润平和,解释了自己的忧虑。
原来小少爷是担心这个。
玄霁着实没想到这都要考虑,他独来独往惯了,打出生起没得到蛇妖的记忆传承,四海为家,修炼突破全靠摸索,从没有人为他担心过。至于父母……他从未体会过。当然,现如今更是不需要。
想到这小少爷一副弱鸡样子还有家里那幅情况,蛇妖大人难得陷入了沉思。
看玄侍卫听完一副比自己还愁的样子,温叙莫名想笑,脑中乱成团的思绪云开雾散了些,卸力靠在微震的马车内壁,听着车轮转动碾在石子上的细响。
啊……
罢了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次哪怕父亲不让去,他也要出去一探究竟。
悬日当空,临近正午,马车停在了温府门口。
温叙甫一进门,便被正巧路过的管家叫住。
“少爷,玄侍卫,你们回来的正好,老爷有事寻少爷你,此时在书房侯着呢。”
“好,我知道了。”虽不知父亲寻自己有何事,温叙还是马不停蹄去了书房。
书房内,温笃成正看着账本。见门口来了人,一抬头发现是自家儿子。
“来啦,叙儿。”
“爹找我?”温叙走进书房,在一侧坐下。
温笃成起身倒了两盏茶,拿起一杯递给温叙。
“这是去隐灵寺了?”早上出门时,温叙留了口信。
“嗯。”温叙点点头,继而开口把自己从弘一那处得到的消息一一说与温老爷。
消息是好消息,温笃成亦是心下松了口气。
夫人那边有的治便好。
只是……这如何治?想到这温笃成轻叹。
“你打定主意要去寻药了?”
“爹,这三味药是救母亲的唯一希望,儿子必须去。”温叙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温笃成看着儿子清瘦却挺直的脊梁,心中百感交集。他何尝不知这是救夫人的唯一途径,可让从未独自远行的儿子去涉险,他这做父亲的如何能安心?
“叙儿,你的孝心爹明白。”温笃成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你可知那西南方是何地界?瘴气弥漫,山匪横行,更有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险恶传闻。你一人前去,叫爹如何放心?”
“爹,我不是一个人。”温叙温声安抚,“玄侍卫武艺高强,有他相伴,定能护我周全。”
“他?”温笃成想起校场上那惊鸿一瞥的身手,神色稍缓,却仍不放心,“即便如此,前路艰险,岂是武艺高强就能万无一失的?况且那药材闻所未闻,若是……”
“爹。”温叙轻声打断,目光澄澈而坚定,“为人子女,岂能因前路艰险,便坐视母亲病重而无动于衷?弘一师叔既指明方向,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儿子也必要去争一争。”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窗外几声鸟鸣。
温笃成凝视着儿子,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幼子,不知何时已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他想起妻子昏迷前常念叨着叙儿,总说他性子太过温软。若她此刻清醒,见到儿子这般担当,想必也会欣慰。
良久,温笃成长叹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你既已决定,爹便不再拦你。我修书几封,西南几处城镇皆有我温家商号,若遇困难,可凭此信寻求照应。”
他将写好的信递给温叙,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令牌上古朴的“温”字在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这是家主令牌,见此令如见我。必要之时,可调动沿途商号人手、银钱。”温笃成将令牌放入温叙手中,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记住,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药材虽要紧,但不及你性命万分。若事不可为……便回来,我们再想他法。”
感受着父亲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颤抖,温叙喉头微哽,郑重颔首:“儿子明白,定不负爹的期望,也必将平安归来。”
他收起信件和令牌,朝父亲深深一揖。
转身推开书房门时,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眼。玄霁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抱臂倚着廊柱,见他出来,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说通了?”
“嗯。”温叙点头,迎着光微微眯起眼,“我们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出发。”
玄霁看着身旁之人。小少爷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那眼神却清亮坚定,宛如淬炼过的玉石。
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心里却莫名觉得,这般模样,倒比平日那副温吞样子顺眼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