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的法印在徐辰手里，却能从这明显残败的荒草杂树中聚引那么多草木之灵，仿佛连天地自然都为他所驱使。

他随手结印，便能使灵息汹涌而出，通过从未有典籍记载、从未有师长传授的蹊径引入丹田，游刃有余地点化了亭华府无数真人连声叹惋“朽木之资”的自己。

萧引光看着徐辰，久久也没能说出一言半句。

“阵法将成。”那人看向荒园深处，淡声提醒了一句。

萧引光这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画起了符文，却发觉体内灵息汹涌，刚挥指画出符头，漂浮空中的地枢之形便由上而下，铺展成了整张符箓，迅速沿着墙角飞去。

遁影符钻过了靠墙的狭窄冰隙，与夺舍阵法的血光迎面相撞，瞬时金光刺目、流光涌起。

立于墙头的落雨不禁欣慰一笑，口中默念剑诀，手中的青玉长剑立即钻过冰隙直冲李惠。

聚力布阵的李惠躲闪不及，硬是被那剑锋逼进了阵法之中，眨眼就被因外力入侵而凶煞异常的血光吞噬了身形。

孟子晨消失在了顿影符焚毁之际，黑色咒文盘旋而起，将踏入其中的李惠死死压进了阵心。

“啊啊啊啊！”阵法成形，寄居他人之身的魂魄终被恶咒生生剥离，李惠的尸体向后倾倒，原本压制体表的咒文逐渐聚集成链，向上飞出缠住了妄图逃离的阴魂。

异变生于顷刻之间，耗费了太多气力的黑袍只得向商自衡喊道：“先去找那孟家小子！”而后并拢手掌，再次举向天顶，雨幕轻松破了凝冰，正要向着整座宅院铺展开来，下一刻，却有一只手逼近了他的面门——

“又见面了，前辈……”江起渊双目通红，笑意疯魔，不惜以浑身灵力尽数聚于手心，只一味想要撕开那黑袍脸上的禁制。

落雨正用罡风卷开羽箭，一个没看住就被墙下的人越影溜进了冰隙，气得怒吼一声：“江起渊，你想死吗？！”

她看着商自衡转身的动作，提着剑飞扑而下，硬生生挡住了无数转移方向的箭矢。

“……”商自衡回眸失笑，“你决意相护同门，却可知晓你这师弟的身份？”

落雨咬紧了牙关：“晚辈心中有数。”

商自衡笑着摇了摇头：“既然如此，留他一命也好。”

如云盖顶的羽箭凝滞于空，随即散成了漫天微雨。

青苔斑驳的白墙下，萧引光把不省人事的孟子晨放平在地上，眉头逐渐拧成了疙瘩：“师兄，孟公子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何要——”

话音突兀止息，萧引光看着悄然出现的黑袍，一脸惊骇地闭上了嘴。

徐辰平静抬眸，迎上了商自衡阴冷的目光。

……

荒园中央，枯枝残叶被灵力对峙而成的气波尽数推向了墙角，江起渊的手上青筋暴起，仍然死死逼向黑袍的脸表。

被施了禁咒的落雨僵在远处，眼睁睁看着那不怕死的师弟催发了灵魄，分明是下定了决心不破开禁制就死不回头，嘴角抽搐，只得拼命聚集灵息，想要挣脱那强大的咒法束缚。

黑袍似乎是急于将他们困在步红园，一面继续铺展水幕，一面咬牙切齿地聚了道结界在身前：“灵力耗尽之际，你会被这巨力冲得灰飞烟灭，还不罢休吗？！”

“虽然弟子向来一意孤行，死不罢休。”江起渊咧着嘴角，眼底一片阴鸷，“但又觉得前辈有令在身，当会救我一命，便更不怕死。”

“……”落雨的脏话骂不出口，差点气急攻心。

江起渊手中之力愈甚，身前结界开始剧烈颤动，黑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现下收归灵息，还为时未晚。”

“……”黑袍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突兀的自称，只是刻意忽略了他语中的深意。江起渊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前辈多次催使弟子魔瘴入体……”周身灵力倾泄而出，全部汇聚在了赤红一片的掌心，江起渊眼珠发烫，双肩随着笑音不住颤动，“既与青离、许英仙长异路，会是奉命于临胥——还是亭华呢？”

结界轰然崩塌消散，手掌瞬间破入，汹涌的灵息直接劈开了黑袍周身的禁制。

大风卷起了残叶，落雨隔着风幕，远远看清了那黑雾之后的脸——

律青神色凝重，于满心惊惶中听见了面前人幽幽的叹声：

“真人身在屈壁，却与许英仙长异心，就不怕日后反目，至于尸骨无存么……”

律青看着眼前毫发无损，灵力即刻充溢的江起渊，逐渐面露惊恐。

他颤抖着聚灵明目，看见了那缕正在邪魔体内自如漂游的神魂。

……

几至仙力的壬水之灵被挡在了萧引光和孟子晨身前，商自衡诧异地收了手，缓缓望向了二人身旁的冷寂清袍，脸上竟生惶恐。

她神情寂然，长久没有言语，只是略略瞥了眼萧引光背上昏迷不醒的男子，而后长叹一声。

“神印亦出自您手么……”商自衡看着天地间仅存的万古神明，恍若自失的眼中忽生无尽哀恸，“为何一心庇护污秽魔物，万古如一，竟至于此——也会亘古不移，如此施舍您的悲悯于生人么……

上神……上神，您会吗？”

……